城北老郵局的鈴鐺,比城隍廟的銅鈴還要破。
陳青玄站在積著灰的木牌下,看著“永安郵局”四個字被風雨侵蝕得隻剩輪廓,簷角的蛛網沾著枯葉,風一吹就晃晃悠悠,像誰在半空招手。手裏攥著的銀元硌得手心發燙,他數了三遍,整整三十五塊——夠他付三年房租,還能給城隍爺像重新刷層金漆。
“早知道捉鬼破案這麽賺錢,當初就該讓清虛道長多教兩招。”他嘀咕著推開郵局大門,門軸“吱呀”一聲慘叫,驚得梁上幾隻蝙蝠撲棱棱飛起來。
郵局裏比外麵還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破窗欞鑽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櫃台後趴著個老頭,腦袋埋在臂彎裏,睡得正香,口水把賬本洇出一小片濕痕。
“老人家,醒醒。”陳青玄敲了敲櫃台,木頭發出空洞的回響。
老頭猛地抬頭,滿臉褶子擠在一起,眼睛瞪得像銅鈴,看清是活人後又鬆了勁,打了個哈欠:“買郵票?還是寄信?”
“都不是。”陳青玄環顧四周,牆上掛著的舊地圖邊角卷得像麻花,幾個郵筒鏽得打不開,“我來取封信,三百年前的。”
老頭聞言,突然不困了,直勾勾盯著他:“三百年前的信?你唬我老頭子呢?這郵局才開了三十年。”
“信不是寄到這兒的,是藏在這兒的。”陳青玄想起書上的血字,“您老在這兒待了多久?有沒有見過什麽特別的東西?比如……一個上了鎖的木盒子?”
老頭皺著眉,手指敲著櫃台,像是在回憶。過了半晌,他起身走進裏屋,片刻後拎著個布滿灰塵的木箱出來,“哐當”一聲放在櫃台上:“你說的是這個?前幾年翻修地窖時挖出來的,鎖都鏽死了,我看沒用就扔那兒了。”
陳青玄眼睛一亮。木箱約莫半尺見方,黑檀木的,上麵雕著纏枝蓮紋,和他那本《蘇州府誌》的封麵紋路幾乎一樣。箱子上的銅鎖果然鏽得死死的,鎖孔裏塞滿了泥土。
“就是它!”他掏出桃木劍,想撬開鎖,卻被老頭攔住了。
“慢著。”老頭從懷裏摸出個銅鑰匙,鑰匙柄上也刻著朵小蓮花,“當年挖出來時,這鑰匙就掛在箱子上,我順手收著了。”
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哢噠”一聲,鎖開了。
陳青玄深吸一口氣,掀開箱蓋。裏麵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一疊泛黃的信紙,用紅繩捆著,旁邊還壓著枚玉佩,和他懷裏的鎖妖佩很像,隻是上麵刻的不是鸞鳥,而是隻展翅的雄鷹。
他拿起信紙,紙張脆得像餅幹,稍微一用力就可能碎掉。最上麵的一封信,信封上沒有地址,隻有一行蒼勁的字:“吾兒青玄親啟”。
青玄?
陳青玄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封信是給他的?可三百年前的人怎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裏麵的信紙隻有薄薄一張,字跡潦草,墨跡有些暈開,像是寫得很急:
“青玄吾兒:當你看到這封信時,為父恐已不在人世。桃花巷之火,實乃無奈之舉,狐妖禍亂人間,為父不得已引火焚之,雖傷及無辜,卻保了一方安寧。林氏姑娘怨氣難平,阿鸞姑娘魂歸離恨天,皆因我而起,此乃天意,非人力可違。
鎖妖佩與雄鷹佩乃一對,分藏陰陽,合則可鎮天下邪祟。為父將雄鷹佩藏於郵局地窖,盼你日後能尋得,與阿鸞姑娘一同完成未竟之事。切記,莫要輕信他人,亂世之中,人心比鬼更險……”
信寫到這裏突然斷了,最後幾個字被墨團糊住,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陳青玄捏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這封信的筆跡,和《蘇州府誌》裏那行“陳氏有後,隱於北方,改姓為張”的字跡一模一樣!是陳景明寫的!
他果然是陳景明的父親?不對,信裏說“吾兒青玄”,難道陳景明纔是他的父親?那他的名字……
“道長?你咋了?”老頭見他臉色發白,忍不住問道。
陳青玄沒聽見,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雄鷹佩上。玉佩觸手溫潤,和鎖妖佩放在一起時,突然發出淡淡的青光,兩玉佩上的鸞鳥與雄鷹像是活了過來,首尾相接,形成一個完整的圓。
一股暖流順著玉佩湧入體內,胸口的血手印再次發燙,這次卻不疼,反而有種久違的親切感。腦海裏的畫麵比之前更清晰了——
年輕的陳景明跪在一個中年男人麵前,手裏捧著兩枚玉佩,男人摸著他的頭,語重心長地說:“玄兒,這玉佩你要收好,將來……”
後麵的話依舊模糊,但陳青玄已經明白了。陳景明是他的父親,而他的名字“青玄”,是父親早就取好的,和清虛道長無關。
“阿鸞姑娘……”他喃喃自語,想起那個總在雨裏出現的女鬼,“原來你和我父親……”
“哐當!”
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思緒。地窖的門不知何時開了,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裏麵湧出來,像是有什麽東西腐爛了很久。
老頭嚇得一哆嗦:“地、地窖門我早就封死了,怎麽會……”
陳青玄握緊桃木劍,朝地窖口走去。腥臭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和鎖妖佩感應到的狐妖氣息很像。
“裏麵有人嗎?”他喊了一聲,隻有回聲從地窖深處傳來。
他點燃隨身攜帶的火摺子,低頭往地窖裏看。階梯積滿了厚厚的灰塵,上麵赫然印著幾個新鮮的腳印,很小,像是孩童的,卻又帶著尖利的爪痕。
“道長,別下去了!”老頭拉住他,“這地窖邪乎得很,前幾年有個小孩掉下去,上來就瘋了,說看見長尾巴的怪物……”
長尾巴的怪物?狐妖?
陳青玄心裏一緊,掙脫老頭的手:“我必須下去看看。”
他順著階梯往下走,火摺子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照亮兩側潮濕的牆壁,上麵布滿了抓撓的痕跡,還有幾處暗紅色的印記,像是幹涸的血跡。
走到地窖底部,火摺子突然“噗”地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隻有那股腥臭味越發濃烈,彷彿就在耳邊呼吸。
“誰在那兒?”陳青玄握緊桃木劍,後背貼住牆壁。
沒有回應。隻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四麵八方傳來,越來越近,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他胸口的鎖妖佩突然亮起紅光,雄鷹佩也發出青光,兩道光芒交織在一起,照亮了地窖的一角。
隻見角落裏蹲著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他,穿著破爛的紅肚兜,頭發亂糟糟的,露出的胳膊上長滿了灰色的絨毛。
“小朋友?”陳青玄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身影猛地轉過頭。
根本不是什麽小孩,而是個長著狐狸臉的怪物!尖嘴獠牙,眼睛是詭異的綠色,身後拖著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咧著嘴衝他笑,嘴裏還叼著半塊骨頭。
狐妖!
陳青玄心裏一沉,沒想到這地窖裏竟藏著一隻狐妖!而且看模樣,道行還不淺。
“三百年了……終於等到你了……”狐妖開口,聲音卻像個小女孩,尖利刺耳。
“你認識我?”
“當然認識。”狐妖舔了舔嘴角的血,“你爹陳景明放的那場火,燒得我好疼啊……我找了三百年,終於找到他的種了……”
它猛地撲了過來,速度快得像道閃電,帶著濃烈的腥臭味直逼麵門!
陳青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過,同時將鎖妖佩和雄鷹佩握在手中。兩玉佩的光芒驟然變亮,形成一道光盾,擋在他麵前。
狐妖撞在光盾上,發出一聲慘叫,被彈了回去,摔在地上打了個滾,眼裏的綠光更盛:“就憑這兩塊破玉,也想攔住我?”
它再次撲來,這次尾巴橫掃,帶起一陣陰風,吹得陳青玄睜不開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地窖口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鈴鐺聲。
叮鈴……叮鈴鈴……
是阿鸞的銀鈴聲!
陳青玄心裏一喜,抬頭看向地窖口。月光下,一個穿青色旗袍的身影正飄在那裏,正是阿鸞!
“阿鸞!”
阿鸞沒看他,隻是冷冷地盯著狐妖,聲音比寒冰還冷:“孽畜,三百年前沒把你燒死,倒是讓你藏到了現在。”
狐妖看見阿鸞,像是見了剋星,嚇得連連後退:“是你……你不是已經魂飛魄散了嗎?”
“托你的福,我還沒散。”阿鸞飄下地窖,周身散發出淡淡的黑氣,“今天,就了結我們之間的恩怨吧。”
狐妖又驚又怒,突然轉身想逃,卻被阿鸞的黑氣纏住,動彈不得。
“陳青玄,用玉佩!”阿鸞喊道。
陳青玄反應過來,將兩塊玉佩舉過頭頂。光芒交織成一道光柱,狠狠砸在狐妖身上!
狐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在光芒中漸漸融化,最後化作一灘黑水,散發出刺鼻的惡臭。
直到這時,地窖裏的腥臭味才慢慢散去。
阿鸞的身影在光芒中有些透明,她看著陳青玄,眼神複雜:“你果然找到了雄鷹佩。”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陳青玄追問,“這狐妖和當年的事有什麽關係?你不是已經……”
“我是阿鸞的殘魂。”阿鸞打斷他,聲音有些虛弱,“當年被狐妖重傷,陳景明放火燒死狐妖本體,卻沒能滅了它的妖魂。它藏在地窖三百年,吸收怨氣修煉,就是為了找你們父子報仇。”
“那你……”
“我也一樣。”阿鸞的聲音飄了起來,“靠著鎖妖佩的力量殘存,等了三百年,就是為了幫你們了結這樁恩怨。現在……狐妖已除,我也該……”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像煙霧一樣散開。
“阿鸞!”陳青玄伸手去抓,卻隻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地窖裏隻剩下他一個人,還有那兩塊靜靜躺在手心的玉佩。
他慢慢走出地窖,老頭早就嚇得不見了蹤影。陽光刺眼,他低頭看著玉佩,突然覺得三百年的時光,像一場漫長的夢,終於在這一刻醒了。
剛走出郵局,懷裏的《蘇州府誌》又掉了出來,新的一行血字出現在紙上:
“城南舊戲台,今夜有好戲上演,主角是你。”
陳青玄撿起書,看著那行字,無奈地笑了。
看來這麻煩,還得繼續找下去。
他抬頭望向城南的方向,那裏隱約傳來鑼鼓聲,像是在催促他趕緊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