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的太陽，終於曬得人暖烘烘的。
鎮玄司的人把蝙蝠精的屍體拖走時，百姓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有扔石頭的，有唾罵的，還有人對著陳青玄和玄塵道長磕頭，喊著“活菩薩”。陳青玄被這陣仗鬧得手足無措，還是玄塵道長替他解了圍：“大家散了吧，都是分內之事。”
回到臨時收拾出來的鎮玄司分舵——其實就是間廢棄的當鋪，陳青玄才鬆了口氣。剛坐下，那個為首的中年男人就端著杯茶過來，規規矩矩地站著：“令主，屬下林平，以後您有任何吩咐，盡管開口。”
陳青玄看著他，這纔想起還沒問名字。林平看著四十多歲，臉上有道刀疤，眼神卻很正直，據說以前是巡捕房的探長，因為看不慣官場黑暗，被排擠出來，後來才找到鎮玄司的舊部。
“林大哥不用多禮，叫我青玄就行。”陳青玄擺擺手，實在不習慣“令主”這個稱呼，“對了，鎮玄司現在還有多少人？”
“回令主，”林平拿出個小冊子，“洛陽分舵有三十二人，都是信得過的弟兄，有以前的兵，有江湖藝人，還有像我這樣辭官的。另外，根據手劄記載，西安、濟南、南京都有分舵，隻是多年沒聯係，不知道還在不在。”
陳青玄翻開小冊子，上麵記著每個人的姓名、擅長的本事，還有籍貫。他越看越心驚，這些人裏，有會易容的，有懂機關的，甚至還有個前清秀才，擅長破解古籍密碼。
“都是些能人啊。”他感慨道。
“都是受鎮玄司恩惠的後人。”林平解釋道，“三百年前鎮玄司護過不少百姓，他們的後人都記著這份情，隻要令牌一現，都會來效力。”
正說著，小石頭從外麵跑進來，手裏拿著個糖人，是街上小販送的。他看見滿屋子的人，怯生生地躲到陳青玄身後。
“這是……”林平有些疑惑。
“他叫小石頭，以後跟我一起。”陳青玄摸了摸小石頭的頭，“給林叔問好。”
“林叔好。”小石頭小聲說。
林平笑著點點頭，眼裏露出幾分溫和：“是個好孩子。”
接下來的幾天，陳青玄算是體會到了“令主”的難處。林平每天都拿著一堆事來找他：分舵的經費快沒了，得想辦法籌；西安分舵的聯絡信發出去沒迴音，要不要派人去看看；還有百姓報來的怪事，城西的井裏總傳出哭聲，要不要去查查……
“令主，您看這事……”林平又拿著個卷宗進來。
陳青玄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讓我喘口氣行不？我以前就是個趕屍的道士，哪管過這些？”
玄塵道長剛好進來，聽見這話笑了：“誰天生就會當令主？慢慢學就是了。當年你父親陳景明，剛接令牌時比你還慌。”
“我爹也當過令主？”陳青玄來了興趣。
“是啊，”玄塵道長坐下，“三百年前他是‘清’字令的令主，玄通道觀是‘玄’字令的據點，本來約定好合兵一處，可惜後來他被狐妖設計，沒能如願。”
陳青玄心裏一動：“那我爹最後去哪兒了？手劄裏沒寫。”
玄塵道長歎了口氣：“他為了封印狐妖的本源，耗盡了修為，最後不知所蹤。有人說他羽化了，也有人說他隱姓埋名，在某個地方看著鎮玄司。”
陳青玄沉默了。他總覺得父親還活著，或許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對了，”玄塵道長像是想起了什麽，“林平說城西的井有問題，我看你還是去看看吧，正好練練手。”
陳青玄巴不得出去透透氣，立刻點頭：“好，我現在就去。”
城西的井在一片荒宅裏，據說以前是家大戶的院子，後來遭了火災，就沒人敢住了。陳青玄帶著兩個鎮玄司的弟兄——一個叫趙虎，擅長拳腳；一個叫錢六，懂水性——來到荒宅。
井邊果然陰森森的，即使大白天，站在旁邊也覺得冷颼颼的。趙虎往井裏扔了塊石頭，半天沒聽見迴音，像是深不見底。
“怪了，這井以前明明不深。”錢六皺眉，“附近的老人說，火災後這井就變了，往下扔東西總沒動靜，還總在夜裏哭。”
陳青玄拿出鎖妖佩，玉佩微微發燙，看來確實有東西。他讓錢六準備好繩子，打算下去看看。
“令主，還是我去吧。”錢六主動道，“我水性好。”
“不行，我得親自看看。”陳青玄把繩子係在腰上，“你們在上麵拉著，有情況就喊我。”
他深吸一口氣，順著井壁往下爬。井壁很滑，長滿了青苔，爬了約莫十幾丈，纔到底。底下沒水，是片幹燥的泥土，空氣中彌漫著股燒焦的味道。
借著頭上吊下來的油燈，陳青玄看見井底有個洞口，哭聲就是從裏麵傳出來的。他走進洞口，裏麵是條狹窄的通道，走了沒多久，豁然開朗——竟是個寬敞的石室，裏麵堆著不少燒焦的木料，像是火災後的殘骸。
石室中央，坐著個穿紅衣的女子，背對著他，正在低聲哭泣，哭聲淒厲，聽得人心頭發緊。
“姑娘，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陳青玄輕聲問道。
女子沒回頭，哭聲卻停了。過了半晌，她緩緩轉過身，臉上布滿了燒傷的疤痕，眼睛卻很亮，直勾勾地盯著陳青玄：“你是……鎮玄司的人？”
“是。”陳青玄點頭，“你有什麽冤屈？”
“冤屈？”女子突然笑了，笑聲尖銳刺耳，“我的冤屈，三百年了，誰管過？！”
她猛地撲了過來，身上的紅衣瞬間變得焦黑，指甲變得尖利，竟是隻厲鬼！
陳青玄早有準備，掏出桃木劍擋住，鎖妖佩紅光暴漲，逼得厲鬼後退了幾步。
“你是當年火災裏死的？”陳青玄問道。
“是又怎樣？”厲鬼嘶吼，“我本是這戶人家的小姐，被狐妖所害，放火燒了宅子，還把我困在井底，讓我永世不得超生！鎮玄司不是號稱護百姓嗎？為什麽不來救我？！”
陳青玄心裏一沉。又是狐妖！看來當年狐妖做的惡，比他想象的還多。
“對不起，是我們來晚了。”陳青玄的聲音軟了下來，“我可以幫你超度，讓你投胎轉世。”
“投胎？”厲鬼冷笑，“我要報仇！我要讓那些害我的人，還有不管不問的鎮玄司，都不得好死！”
她再次撲上來，怨氣化作無數黑絲，纏向陳青玄的脖子！
陳青玄不想傷她，隻能躲閃，卻被黑絲纏住了胳膊，勒得生疼。就在這時，他懷裏的清玄令突然發燙，金光一閃，黑絲瞬間被燒斷！
厲鬼被金光逼得連連後退，眼裏露出恐懼：“清玄令……”
“我知道你恨，但害你的是狐妖，不是鎮玄司。”陳青玄舉起清玄令，“我以鎮玄司令主的名義起誓，定會查清當年的事，還你公道。你先安息，好嗎？”
厲鬼看著清玄令，又看了看陳青玄，眼裏的戾氣漸漸散去，臉上露出幾分迷茫。過了一會兒，她對著陳青玄深深鞠了一躬，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石室裏。
隨著厲鬼的消散，石室開始晃動，似乎要塌了。
“不好！”陳青玄趕緊往洞口跑，剛爬出井底，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井口被泥土封住了。
趙虎和錢六趕緊把他拉上來：“令主，沒事吧？”
“沒事。”陳青玄搖搖頭，看著被封住的井口，心裏五味雜陳。這厲鬼的冤屈，隻是三百年恩怨的冰山一角，不知道還有多少像她這樣的亡魂，在等著公道。
回到分舵，林平又拿著新的卷宗在等他：“令主，南京分舵有訊息了，說那邊發現了狐妖的蹤跡，讓我們派人支援。”
陳青玄接過卷宗，上麵寫著南京最近怪事頻發，好幾個富商夜裏被吸走了精氣，死狀和被狐妖所害的人一模一樣。
看來，這趟南京，是非去不可了。
他看了看窗外，洛陽城的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一派祥和。或許，這就是當令主的意義——守護這份祥和，哪怕付出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