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風,裹著黃沙,颳得人臉生疼。
陳青玄牽著小石頭的手,已經走了三天。幹糧快吃完了,水壺也見了底,遠遠望去,官道盡頭隻有一片灰濛濛的土坡,連個歇腳的茶攤都沒有。
“道長,我渴。”小石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蔫了下去。這孩子看著瘦小,腳程卻不慢,跟著走了三天,除了偶爾喊累,沒掉過一滴淚。
陳青玄摸了摸懷裏的水壺,晃了晃,隻剩個底兒。他抬頭望瞭望,指著遠處土坡後隱約露出的炊煙:“再走三裏地,前麵有個村子,到了那兒就有水喝了。”
小石頭點點頭,攥緊了手裏那根撿來的木棍——他說這是“武器”,能打野獸,也能防壞人。
兩人剛爬上土坡,就聽見前麵傳來一陣馬蹄聲,還有女人的哭喊。陳青玄心裏一緊,拉著小石頭躲到坡後的灌木叢裏。
隻見幾個穿著灰布軍裝的士兵,正圍著一輛馬車拉扯。馬車上的簾子被扯掉了,露出個穿藍布旗袍的女人,懷裏緊緊抱著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個絡腮胡士兵正獰笑著去搶她懷裏的包裹,另一個則揮著馬鞭抽打拉車的馬,馬受驚了,揚蹄嘶鳴。
“是潰兵。”陳青玄低聲道。這年頭兵荒馬亂,打了敗仗的潰兵比土匪還凶,搶糧搶錢是常事。
小石頭攥緊了木棍,眼睛瞪得溜圓:“他們是壞人!道長,我們去救那個阿姨吧!”
“別衝動。”陳青玄按住他,“他們有槍,硬拚不行。”
他摸了摸懷裏的鎖妖佩,玉佩安安靜靜的,看來這些是普通的潰兵,不是邪祟。對付人,得用對付人的法子。
正琢磨著,就見絡腮胡士兵搶過包裹,掏出裏麵的銀元和幹糧,笑得一臉得意。那女人撲上去想搶回來,被他一腳踹倒在地,懷裏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
“媽的,還敢反抗!”絡腮胡罵了句,抬腳就要往女人身上踩。
“住手!”
陳青玄突然站起身,從土坡上走了下去。小石頭想跟上來,被他按住了:“在這兒等著,別出來。”
幾個潰兵見有人出來,都愣了愣,絡腮胡回頭一看,見是個穿道袍的年輕道士,頓時笑了:“哪來的野道士?也想多管閑事?”
“出家人慈悲為懷,幾位當兵的,何必跟婦孺過不去?”陳青玄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眼睛卻盯著那士兵腰間的槍——是把老舊的步槍,看那樣子未必能打響。
“慈悲?老子現在就缺吃的,你要是識相,就把你身上的錢交出來,不然別怪老子槍子不長眼!”另一個瘦高個士兵端起槍,對準陳青玄。
陳青玄心裏有底了——這槍要是真能用,他早扣扳機了,犯不著廢話。
“錢我有,不過得換個方式給你們。”他慢悠悠地說,“我這兒有瓶‘神仙水’,喝了能刀槍不入,打勝仗。你們要是放了這娘倆,我就把水給你們。”
幾個潰兵對視一眼,都露出懷疑的神色。絡腮胡嗤笑:“你糊弄誰呢?哪來的神仙水?”
“信不信由你。”陳青玄從行囊裏掏出個小瓷瓶——這是他從回春堂拿的藥水,本來是用來治外傷的,顏色發黑,看著確實像那麽回事,“你們要是不想要,我就走了。”
他作勢要走,瘦高個趕緊攔住:“等等!把瓶子給我看看!”
陳青玄把瓷瓶扔過去,瘦高個接住,擰開聞了聞,皺著眉:“這味兒不對啊,跟藥湯子似的。”
“神仙水都這樣,難聞但管用。”陳青玄忽悠道,“前陣子李軍閥的兵喝了我的水,打仗都贏了,你們沒聽說?”
提到李軍閥,幾個潰兵眼神動了動——李大頭倒台的事早就傳開了,他們這些潰兵正是從他那邊逃出來的。
絡腮胡一把搶過瓷瓶:“管他真假,先喝了再說!”他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咂咂嘴,“好像……真有點勁兒了!”
其餘幾個士兵見狀,也搶著要喝。陳青玄心裏暗笑——這藥水喝多了燒心,待會兒有他們受的。
“現在可以放了她們了吧?”
絡腮胡摸了摸肚子,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胃裏火辣辣的,像是吞了團火。他剛想說什麽,就見瘦高個捂著肚子蹲了下去,臉漲得通紅:“媽的,這什麽水?老子肚子疼!”
另幾個喝了藥水的也紛紛叫起來,一個個捂著肚子,疼得直不起腰。
“你耍我們!”絡腮胡又驚又怒,掏槍就要打陳青玄。
陳青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過,同時從懷裏掏出桃木劍——對付人,桃木劍不如石頭管用,但嚇唬人足夠了。他猛地衝過去,一劍拍在絡腮胡的手腕上,槍“當啷”掉在地上。
“快跑!”他衝那女人喊道。
女人反應過來,抱著孩子爬起來就往馬車後麵跑。拉車的馬還在嘶鳴,她慌亂中竟忘瞭解韁繩。
絡腮胡雖然肚子疼,卻還想撲上來,被陳青玄一腳踹倒。他撿起地上的槍,掂量了一下,朝著天空扣動扳機。
“砰!”
槍響了,雖然聲音發悶,卻足夠嚇人。幾個潰兵本來就心虛,一聽槍響,以為有軍隊來了,顧不上肚子疼,爬起來就往遠處跑,連搶來的包裹都忘了帶。
陳青玄看著他們跑遠,才鬆了口氣,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剛才那一下,還真有點費勁。
“道長!你沒事吧?”小石頭從土坡上跑下來,手裏還攥著那根木棍。
“沒事。”陳青玄把槍扔到一邊,這玩意兒留著是禍害。他走到馬車旁,幫那女人解開韁繩,“快走吧,這兒不安全。”
女人這才緩過神,對著陳青玄連連鞠躬:“多謝道長!多謝道長救命之恩!我叫李秀蘭,是前麵李家莊的,這些兵是從城裏逃出來的,搶了好幾個村子了……”
“李家莊?”陳青玄心裏一動,“是不是前麵那個村子?”
“是是是!”李秀蘭點頭,“道長要是不嫌棄,就到我們村歇歇腳吧,我讓當家的給您備些吃的。”
陳青玄正想找個地方歇腳,自然答應了。他把地上的包裹撿起來遞給李秀蘭,裏麵的銀元和幹糧都還在。
“謝謝道長,這是我們家準備給孩子看病的錢……”李秀蘭紅了眼圈。
三人趕著馬車往李家莊走,小石頭坐在車轅上,興奮地跟陳青玄說剛纔有多驚險,說他剛才“像戲文裏的英雄”。
陳青玄笑著聽著,心裏卻有點不是滋味。他能對付幾個潰兵,卻擋不住這亂世的兵荒馬亂。就像清虛道長說的,道法能鎮邪祟,卻鎮不住人心的貪婪與惡。
快到李家莊時,遠遠看見村口站著幾個村民,手裏拿著鋤頭鐮刀,像是在警戒。看見李秀蘭的馬車,都鬆了口氣。
“秀蘭!你可回來了!我們以為你……”一個中年男人跑過來,看見李秀蘭懷裏的孩子,眼圈紅了。
“當家的,多虧了這位道長!”李秀蘭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男人叫李老實,是個憨厚的莊稼漢,對著陳青玄連連作揖:“道長真是活菩薩!快請進村!我讓秀蘭給您做雞蛋麵!”
村民們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潰兵的事,說這陣子已經有好幾個村子被搶了,大家正愁沒辦法呢。
陳青玄跟著他們進村,心裏卻隱隱覺得不對勁。這村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有幾十戶人家的樣子。而且村民們看他的眼神,除了感激,似乎還有點別的——像是期待,又像是畏懼。
他摸了摸懷裏的鎖妖佩,玉佩依舊安安靜靜的。
或許是自己多心了。陳青玄想。
隻是他沒注意,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蹲著個穿黑袍的老婆子,正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她手裏拄著根柺杖,柺杖頭,是個模糊的狐狸頭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