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藥鋪的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回春堂”匾額,風吹過,“吱呀”作響,像老太太在咳嗽。
陳青玄站在鋪外,聞著裏麵飄出的苦澀藥味,眉頭皺了皺。這藥鋪他來過,掌櫃的姓孫,是個幹瘦老頭,醫術不錯,就是脾氣倔,上次他來買硃砂,還被數落了句“年輕道士不學好,淨搞些裝神弄鬼的把戲”。
此刻鋪門虛掩著,裏麵沒點燈,黑黢黢的像個無底洞。陳青玄推開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驚得屋梁上的老鼠“噌”地竄了過去。
“孫掌櫃?”他喊了一聲,藥味中混著股淡淡的血腥味,讓人心頭發緊。
裏屋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像貓爪子在撓心。陳青玄走進去,借著從窗縫鑽進來的月光,看見孫掌櫃蹲在藥櫃旁,背佝僂得像塊蝦米,手裏攥著個小小的虎頭鞋,哭得渾身發抖。
“孫掌櫃,怎麽了?”
孫掌櫃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看見是他,突然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裏:“陳道長!你可來了!我女兒……我女兒丟了!”
“您女兒?”陳青玄一愣。他從沒聽說孫掌櫃有女兒,這老頭一輩子沒娶親,獨來獨往的。
“是……是我上個月撿的棄嬰。”孫掌櫃哽咽著說,“那天在藥鋪門口發現的,繈褓裏放著張紙條,說她叫念兒,才剛滿百日。我想著老來有個伴,就收養了她,誰知道……誰知道昨晚她還好好的,今天一早醒來,搖籃就空了!”
他指著裏屋的小搖籃,裏麵果然空蕩蕩的,隻有塊繡著蓮花的肚兜,孤零零地躺在那裏。
陳青玄走到搖籃邊,拿起肚兜聞了聞,除了奶味,還有股極淡的腥氣,不是血腥味,倒像是某種野獸的臊味。
“昨晚您聽到什麽動靜了嗎?”
“沒有。”孫掌櫃搖頭,“我睡得沉,什麽都沒聽見。今早起來就看見搖籃空了,門窗都好好的,念兒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陳青玄皺眉。門窗完好,嬰兒憑空消失,還帶著野獸臊味——這不像人販子做的,倒像是……邪祟所為。
他摸出鎖妖佩,玉佩微微發燙,看來確實有不幹淨的東西來過。
“您別急,我幫您找找。”陳青玄安慰道,“念兒這麽小,走不遠的。”
他在藥鋪裏仔細檢視,藥櫃上的藥瓶擺得整整齊齊,地上沒有腳印,一切都透著詭異的平靜。直到走到後院,才發現了不對勁。
後院種著些藥草,牆角有個狗洞,洞口的泥土是新翻的,上麵印著幾個小小的爪印,比貓爪大,比狗爪小,尖得像鉤子。
“這洞昨晚有東西鑽過。”陳青玄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爪印,“看尺寸,像是狐狸或者黃鼠狼。”
“狐狸?黃鼠狼?”孫掌櫃臉色更白了,“它們偷孩子幹什麽?”
陳青玄心裏一動,想起之前在地窖遇到的狐妖。難道是狐妖的同類?可那狐妖不是已經被滅了嗎?
“孫掌櫃,您最近得罪什麽人了嗎?或者……有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
孫掌櫃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對了!前幾天有個穿黑袍的老婆子來買藥,說要‘引子’,我問她要什麽引子,她隻笑不說話,臨走前還盯著念兒的搖籃看了半天,說‘這娃娃的心頭血,可是好東西’!”
心頭血?陳青玄心裏一沉。這黑袍老婆子一聽就不對勁,怕是衝著念兒來的。
“那老婆子長什麽樣?”
“臉被黑袍遮著,看不清,就記得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手裏拄著根雕花柺杖,柺杖頭是個狐狸頭!”
狐狸頭柺杖!
陳青玄瞬間明白了——是狐妖!而且是和之前那隻有關聯的!
“她往哪個方向走了?”
“好像是……城外的黑風嶺。”孫掌櫃不太確定地說,“那地方常年刮黑風,據說有狐狸精作祟,沒人敢去。”
黑風嶺?陳青玄握緊桃木劍。看來必須得去一趟了。
“孫掌櫃,您在家等著,我這就去黑風嶺找念兒。”
“我跟你一起去!”孫掌櫃急忙道。
“您去了也是添亂。”陳青玄攔住他,“您留著看家,說不定我很快就把念兒帶回來了。”
他不再耽擱,揣好玉佩和符咒,朝著城外黑風嶺的方向走去。
黑風嶺果然名不虛傳,還沒到山腳,就颳起了妖風,卷著沙石打在臉上,生疼。山路崎嶇,兩旁的樹木長得張牙舞爪,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隱約聽見前麵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微弱得像蚊子叫,卻在風聲中異常清晰。
陳青玄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哭聲是從一個山洞裏傳來的,洞口被藤蔓遮掩著,隱約能看見裏麵透出點火光。
他悄悄撥開藤蔓,往裏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山洞裏燃著堆篝火,火邊坐著個穿黑袍的老婆子,正拿著根針,往一個繈褓裏紮!繈褓裏的嬰兒哭得撕心裂肺,正是念兒!
而那老婆子的腳邊,扔著根柺杖,柺杖頭的狐狸眼,竟在火光下閃著綠光!
“小東西,再哭就把你心挖出來煉藥!”老婆子的聲音沙啞刺耳,手裏的針又要紮下去。
“住手!”陳青玄大喝一聲,衝進山洞。
老婆子嚇了一跳,抬頭看見他,竟不慌不忙地笑了:“又是你這小道士?上次壞了我孫兒的好事,這次還敢來送死?”
孫兒?陳青玄恍然大悟——這老婆子是之前那隻狐妖的長輩!
“把孩子放下!”他舉起桃木劍。
“放?好不容易抓來的心頭血引子,怎麽能放?”老婆子站起身,黑袍下突然露出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我孫兒被你所殺,我要讓這娃娃償命!”
她說著,猛地撲了過來,速度快得像道黑影,爪子閃著寒光,直抓陳青玄的臉!
陳青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過,同時將鎖妖佩和雄鷹佩合在一起。兩道光芒交織成網,朝著老婆子罩了過去!
“又是這破玉!”老婆子顯然認識玉佩,尖叫著後退,卻還是被光芒掃到,尾巴上的毛掉了一大片。
她又驚又怒,從懷裏掏出個小陶罐,往地上一摔:“出來吧!我的孩兒們!”
陶罐碎裂,裏麵竄出十幾隻黃鼠狼,個個眼睛發紅,齜牙咧嘴地朝陳青玄撲來!
這些黃鼠狼顯然也沾了妖氣,速度極快,轉眼就到了跟前。陳青玄揮劍劈砍,卻被它們靈活地躲開,還被抓了幾道血痕。
趁著他被纏住,老婆子又撲向搖籃裏的念兒,爪子直取嬰兒的胸口!
“不好!”陳青玄心裏一緊,想回救卻被黃鼠狼圍住,根本過不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洞口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鈴鐺聲。
叮鈴……叮鈴鈴……
阿鸞的身影竟出現在洞口,她手裏拿著那枚銀鈴,輕輕搖晃著:“孽畜,還敢害人!”
老婆子看見阿鸞,像是見了剋星,嚇得連連後退:“是你……你不是魂飛魄散了嗎?”
“托你的福,我還留著口氣。”阿鸞飄進山洞,周身散發出的黑氣瞬間將黃鼠狼們困住,“今天就讓你為你孫兒的所作所為贖罪!”
她說著,揮手一道黑氣,打在老婆子身上。老婆子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在黑氣中漸漸現形,竟是隻毛色灰敗的老狐狸,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黃鼠狼們見主母被擒,嚇得四散奔逃,卻被黑氣困住,一個個現了原形,瑟瑟發抖。
陳青玄趕緊抱起搖籃裏的念兒,小家夥哭得嗓子都啞了,卻沒受傷,隻是嚇得不輕。
“阿鸞,你怎麽會來?”他抱著孩子,既驚訝又感激。
“我感應到玉佩的氣息,就過來看看。”阿鸞的身影有些透明,“這老狐妖修煉了五百年,靠吸食嬰兒心頭血提升修為,留著是禍害。”
她說著,黑氣收緊,老狐妖發出最後一聲慘叫,化作一灘黑水。
解決了老狐妖,阿鸞的身影更淡了,她看著陳青玄懷裏的念兒,眼神柔和了些:“快把孩子送回去吧,孫掌櫃該急壞了。”
“那你……”
“我還能撐一陣子。”阿鸞笑了笑,“等你徹底了結了這些恩怨,我再走也不遲。”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漸漸消散在洞口的風中。
陳青玄抱著念兒走出山洞,黑風嶺的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照亮了回家的路。懷裏的念兒不哭了,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角。
他摸了摸懷裏的《蘇州府誌》,不用看也知道,新的血字已經出現了。
果然,翻開一看,上麵寫著:
“城隍廟地宮,藏著你最後的答案。”
最後的答案?
陳青玄抬頭望向城隍廟的方向,那裏的燈火在夜色中閃閃爍爍,像是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