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宗坐落於東荒蒼梧山脈的南麓，雖算不上什麼大宗門，但在方圓千裡之內，也是數一數二的修仙勢力。宗門依山而建，殿宇層疊，從山腳到山頂，足足有九重院落。最頂上的是宗主和長老們閉關修行的內院，靈氣最為濃鬱；往下是真傳弟子和外門弟子的居所；而最底層，靠近山門的地方，則是雜役弟子們生活勞作的地方。
楊逸塵就住在這裡。
說是住處，其實就是一排低矮的石屋，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個角，下雨天屋裡比外麵還濕。每間石屋住四個人，一張木板床，一套粗布被褥，就是全部家當。楊逸塵住的那間在最東頭，靠著山壁，終年見不到多少陽光，屋裡總是陰冷潮濕的。
清晨，天還沒亮，楊逸塵就醒了。
這是他來到落霞宗的第三個年頭，十五歲的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作息。沒有鬧鐘，也不需要人叫，身體就像上了發條一樣，每天卯時準時醒來。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其他三個雜役弟子。
穿衣服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裡什麼都沒有，光滑乾淨，和他三年前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但他知道，那裡曾經有過什麼——或者說，那裡本應該有什麼。
五靈根。
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
在修仙界，靈根是衡量一個人修仙天賦的標準。單一靈根的天靈根是萬中無一的修仙奇才，雙靈根和三靈根也算得上是好苗子，四靈根勉強能修鍊，而五靈根——五行俱全的偽靈根，是公認的廢物靈根。
原因很簡單。修仙需要吸收靈氣，而靈氣分為五行屬性。單靈根隻需要吸收一種屬性的靈氣，修鍊速度最快；靈根越多，需要吸收的靈氣種類就越多，速度就越慢。五靈根需要同時吸收五種屬性的靈氣，修鍊速度是單靈根的五分之一，甚至更慢。
楊逸塵就是這樣一個廢物。
他清楚地記得三年前那個改變他一生的日子。那天，一位路過的仙人來到他所在的小山村，說是有仙緣的孩子可以跟他去修仙。全村十幾個孩子都去測試了靈根，楊逸塵是最後一個。
當測試靈根的石碑亮起五種顏色時，那位仙人的臉色變了好幾次。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說：“五靈根，雖然能修鍊，但……聊勝於無吧。”
其他孩子的眼神裡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慶幸。楊逸塵的父親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不懂什麼靈根不靈根，隻知道兒子能去修仙了，高興得老淚縱橫。母親給他縫了一個布包，裡麵裝著幾塊乾糧和兩個銅板，叮囑他好好跟著仙人學本事。
楊逸塵沒有告訴父母真相。
他跟著那位仙人走了三天三夜，來到了落霞宗。仙人把他交給一個管事的長老，說了一句“五靈根，安排到雜役處吧”，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從那天起，楊逸塵就成了落霞宗的一名雜役弟子。
雜役弟子，說白了就是給宗門幹活的苦力。砍柴、挑水、洗衣、打掃、種靈田、挖礦……什麼臟活累活都是雜役弟子乾。他們沒有修鍊資源，沒有功法，甚至沒有時間修鍊。每個月隻能領到三顆最低階的培元丹，品質也是最差的那種，裡麵雜質多得能毒死人。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無數人擠破頭想進來。因為在落霞宗，至少還有那三顆丹藥。在外麵，什麼都沒有。
楊逸塵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外麵天還是黑的，隻有東邊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深秋的清晨已經有了寒意，山風從蒼梧山脈吹下來，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息。楊逸塵裹緊了身上單薄的粗布衣衫，快步朝夥房走去。
他的第一件事是去夥房挑水。
夥房在山腳的一處泉眼旁邊，從雜役弟子的住處過去，要走上小半個時辰。楊逸塵挑著兩隻木桶，沿著青石鋪就的小路一路向下。路上已經有人了——幾個比他來得更早的雜役弟子，低著頭匆匆趕路，誰也不跟誰說話。
在落霞宗，雜役弟子之間沒有什麼情誼可言。大家都是來討生活的，各人自掃門前雪，誰也不會多管閑事。
到了泉眼邊，楊逸塵蹲下身子，將木桶浸入水中。泉水冰涼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咬著牙，一桶一桶地裝滿，然後挑起扁擔，往回走。
兩桶水加上扁擔，少說也有七八十斤。對於十五歲的少年來說，這並不輕鬆。楊逸塵的肩膀早就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子，但他還是能感覺到扁擔壓在肩上的疼痛。
一趟，兩趟，三趟。
等他挑完第十趟水，天色已經大亮了。夥房的廚子是個中年胖子，姓錢，大家都叫他錢管事。錢管事不是修仙者，隻是個普通人，但因為和宗門裡某個外門弟子沾親帶故，才得了這份差事。他脾氣不好，動不動就罵人，但對楊逸塵還算客氣——不是因為他喜歡楊逸塵，而是因為楊逸塵從不偷懶，幹活最踏實。
“小楊，今天的柴還沒劈呢。”錢管事叼著一根牙籤，懶洋洋地說。
“知道了。”楊逸塵放下扁擔，走向柴房。
劈柴是個力氣活，但對楊逸塵來說反而比挑水輕鬆。他掄起斧頭，一下一下地劈著木柴，汗水順著額頭滴落下來。他一邊劈柴，一邊在腦子裡回想昨晚偷偷看的那本《修仙入門》。
那是他在雜役處的藏書房裡找到的。說是藏書房，其實就是一間堆滿雜物的破屋子，裡麵有幾本破破爛爛的書，都是宗門不要的廢品。《修仙入門》是一本最基礎的修仙常識讀物，講的是靈氣的感應和吸收方法。楊逸塵把它當寶貝一樣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等舍友睡著了，就偷偷拿出來看。
書裡說，修仙的第一步是感應靈氣。靈氣無處不在，但普通人感應不到。隻有擁有靈根的人，才能感知到天地間的靈氣，並將其引入體內。
楊逸塵能感應到靈氣。
從來到落霞宗的第一天，他就能感應到。那些五顏六色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空氣中飄浮，金木水火土，五種顏色。他能看到它們，能感覺到它們，但就是沒辦法把它們吸進體內。
或者說，他能吸，但吸得太慢了。
就像用一根吸管去吸一大桶水，吸管太細，怎麼吸都吸不完。而其他靈根好的弟子，用的是一根粗管子，幾口就能吸乾。
這就是五靈根的悲哀。
“啪！”
最後一根木柴被劈成兩半，楊逸塵放下斧頭，擦了擦汗。他看了看天色，已經快到巳時了。接下來要去打掃演武場——那是外門弟子修鍊的地方，每天都要打掃得一塵不染。
演武場在雜役弟子住處的上麵，要走上一段長長的石階。楊逸塵拿著掃帚，一級一級地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聽到上麵傳來一陣喧嘩聲。
“讓開讓開！王師兄來了！”
楊逸塵側身讓到路邊，幾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外門弟子從上麵走下來。為首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青年，身材高大，麵容冷峻，腰間掛著一把長劍，走路帶風。
王浩，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凝液期的修為，在落霞宗外門裡算是數得上號的人物。
楊逸塵低著頭，恭恭敬敬地站在路邊，等他們過去。
“喲，這不是那個五靈根的廢物嗎？”王浩身邊的一個弟子看到了楊逸塵，嬉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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