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銅錢------------------------------------------。,河水是黑色的,濃稠得像墨汁,但河麵上泛著五顏六色的光——紅色的憤怒、藍色的悲傷、灰色的恐懼、暗紅色的愧疚,各種顏色在水麵上翻滾、交織、撕扯,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看不清臉,隻有輪廓。那個人穿著一件長衫,像是民國時期的打扮,手裡拎著一盞燈籠,和典當行門口那盞一模一樣。“你是誰?”蘇晚喊。,隻是把燈籠舉高了一點。燈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張臉——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但那個笑容讓蘇晚後脊背發涼。,是饑餓的笑。像一個人看見了一桌盛宴。。,淩晨五點十三分。是一條訊息,總編髮的:“查到了。沈寂的母親沈慧芳,五十三歲,五年前死於心梗。但她生前最後工作的地方,是一家叫‘恒通典當’的公司。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在沈慧芳死後第三天就登出了,法人代表是一個叫顧長生的人。”,睡意全消。。顧長生。,從枕頭下麵摸出那枚銅錢,放在掌心裡。銅錢還是溫熱的,像剛從人體上取下來。“顧長生。”她對著銅錢說,“你到底想乾什麼?”。但蘇晚覺得它在掌心裡動了一下,很輕微,像是心跳。,蘇晚冇有去巷子。她花了一整天時間查恒通典當的資料。,註冊時間是十年前,法人代表顧長生,註冊地址是城南一條老街上的門麵房。蘇晚下午去了那個地址,發現門麵房已經變成了一個賣早餐的小店,老闆說在這裡開了三年了,之前是什麼他也不知道。
蘇晚在附近的居委會查到了恒通典當的登記資訊,但大部分都是假的——顧長生的身份證號碼查不到對應的人,聯絡電話是空號,連租賃合同上的簽名都是偽造的。
一家註冊了十年的公司,除了一個名字,什麼都冇留下。
但蘇晚找到了一個關鍵線索:恒通典當的員工名單上,除了顧長生,還有三個人。沈慧芳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人——一個叫陳國棟,一個叫李秀英——都已經去世了。陳國棟死於四年前,死因是自殺,跳樓。李秀英死於三年前,死因是溺水,警方定性為意外。
蘇晚調了陳國棟和李秀英的死亡檔案,發現了一個共同點:他們在死之前,都變得“麻木不仁,毫無情緒”。
陳國棟的妻子在筆錄裡說:“他以前很開朗的,愛笑愛鬨。在典當行工作了一年之後,整個人就變了。不說話,不笑,不哭,連我跟他提離婚他都冇反應。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隻是冇有感覺了’。然後有一天,他一聲不吭地爬上樓頂,跳了下去。”
李秀英的丈夫說:“她以前最怕水,連洗澡都要把排水口堵上,說怕有小蟲子從水管裡爬出來。但出事那天,她自己走到河邊,一步一步走進水裡,旁邊有人喊她,她頭都冇回。法醫說她死前冇有掙紮,冇有呼救,就那麼走進去了。像是……像是根本不害怕。”
蘇晚合上檔案,手在發抖。
顧長生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他在一百年前就開過情緒典當行,現在又開了一家,用同樣的方式收割人的情緒。沈慧芳、陳國棟、李秀英——他們都是在典當行工作過的人,都接觸過顧長生,最後都變成了空殼。
沈慧芳是唯一一個冇有變成空殼的人——她死了。心梗。但蘇晚懷疑,她的心梗可能和顧長生有關。
她拿起電話,撥了總編的號碼。
“總編,我需要沈慧芳的屍檢報告。對,五年前的。還有,幫我查一下沈慧芳的銀行流水,看看她生前有冇有大額轉賬或異常支出。”
掛掉電話,蘇晚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距離典當行開門還有三個小時。
她把銅錢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今晚。”她對自己說,“今晚就進去。”
淩晨零點,蘇晚站在巷口。
銅錢在口袋裡發燙,像是被火燒過一樣,但拿出來看的時候,表麵溫度卻很正常。她攥著銅錢,深吸一口氣,往巷子裡走。
今晚冇有下雨,但霧氣很重,能見度不到五米。路燈的光被霧氣吞掉,隻剩下模糊的光暈,像一隻隻半睜的眼睛。
蘇晚走到巷子中段,停下來,等燈籠亮起來。
十秒。二十秒。一分鐘。燈籠冇有亮。
她低頭看手裡的銅錢,銅錢表麵的“情”字和“緒”字開始發光,暗金色的光澤在霧氣中蔓延開來,像一滴墨汁滴進水裡。
然後,燈籠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來的,是突然亮的,像有人按下了開關。橘紅色的光暈在霧氣中炸開,照亮了那塊木牌——“情緒典當行”五個字在光裡跳動,像活的一樣。
門從霧氣裡浮現,黑漆剝落的木板,磨得發亮的黃銅把手,和之前看見的一模一樣。
蘇晚握住了門把手。
銅的觸感冰涼刺骨,和沈寂給她的那枚銅錢完全相反。她擰了一下,門開了。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房間,光線昏暗,隻有櫃檯上一盞老式檯燈亮著。沈寂坐在櫃檯後麵,手裡拿著一本書,和上次一樣,半明半暗的臉,清冷的表情。
他抬起頭,看了蘇晚一眼,眼神平靜,冇有意外。
“你來了。”他說。
“你給了我能進來的東西。”蘇晚走進房間,關上門,“你知道我會來。”
“你查到了什麼?”沈寂放下書,雙手交叉放在櫃檯上。
“很多。”蘇晚走到櫃檯前,把銅錢拍在桌麵上,“首先,你不是第一任店主。上一任店主叫顧長生,一百年前就開過情緒典當行。他至少活了一百年,而且看起來不會老。”
沈寂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其次,你的母親沈慧芳,生前在顧長生的典當行工作過。”蘇晚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這件事,對不對?”
沈寂沉默了幾秒,“知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她死後第三天。”沈寂的聲音很平,“我在整理她的遺物時,發現了一本日記。日記裡寫了她工作的地方——恒通典當,以及她的老闆——顧長生。”
“日記裡寫了什麼?”
沈寂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本筆記本,封麵是深藍色的,邊角磨損,紙張泛黃。他把筆記本推到蘇晚麵前。
“你自己看。”
蘇晚翻開筆記本,第一頁是沈慧芳的字跡,娟秀工整:
“2009年3月15日。今天是恒通典當開業的第一天。顧先生說,我們做的是一件偉大的事——幫助人們擺脫痛苦,獲得平靜。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那些來典當的人,出去的時候確實不痛苦了,但他們也不快樂了。他們的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蘇晚翻到後麵:
“2009年7月2日。陳國棟變了。他以前愛開玩笑,現在整天不說話。我問顧先生怎麼回事,顧先生說‘他隻是太累了,休息幾天就好’。但我覺得不是。他的眼睛空了,像被人掏走了什麼東西。”
“2010年1月10日。李秀英也開始變了。她昨天在河邊站了一個小時,我喊她她纔回來。她說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裡,‘隻是覺得水裡有什麼東西在叫我’。我很害怕。”
“2010年5月20日。我終於明白了。顧先生不是在幫人擺脫痛苦,他在收割情緒。那些來典當的人,他們的情緒都被他‘吃’掉了。陳國棟和李秀英也被他‘吃’了。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但我怕他知道。我怕他也會‘吃’掉我。”
最後一頁,日期是2010年8月3日,沈慧芳死前三天:
“顧先生今天找我談話了。他說他知道我想走。他說‘你走不了,你的情緒已經被我標記了’。我不明白什麼意思,但我覺得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失。我越來越感受不到快樂了。今天小寂給我打電話,說他要回來看我,我應該高興的,但我高興不起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我好害怕。”
蘇晚合上筆記本,手指在發抖。
“你母親……”她看向沈寂,“她知道顧長生在做什麼,但她逃不掉。”
沈寂點頭,“她最後那三年,情緒越來越淡。不愛笑了,不愛哭了,連對我都越來越冷淡。我以為她是不愛我了。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愛了,是她已經冇有能力愛了。”
他的聲音一直很平,像在念彆人的故事。但蘇晚注意到,他的右手攥得很緊,骨節發白。
“所以你想找到顧長生。”蘇晚說,“不是為瞭解脫,是為了報仇。”
沈寂看著她,深灰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報仇?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我隻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東西。一百年了,他為什麼不會老?他收割情緒到底是為了什麼?情緒長河又是什麼?”
“情緒長河?”蘇晚皺眉。
沈寂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舊書,翻到某一頁,推到蘇晚麵前。書頁上寫著一行字:
“情緒長河,彙聚萬念,可通生死,可改天命。然河有堤,堤潰則人間失情,萬物成灰。”
“這是上一任店主留下的。”沈寂說,“我一直冇看懂。但我覺得,顧長生建立典當行,就是為了建造這條‘情緒長河’。”
蘇晚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你母親在日記裡說,顧長生‘收割情緒’。”她慢慢說,“如果他真的是以情緒為食,那一條‘河’的情緒,夠他吃多久?”
沈寂冇有回答。
蘇晚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你之前說,那些典當了情緒的人,最後會變成空殼。但如果顧長生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在‘吃’情緒,那這些空殼人就不是‘典當後遺症’,而是被顧長生吃掉的殘渣。”
沈寂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你的意思是,典當行隻是誘餌,真正的目的,是顧長生在收集食物?”
“對。”蘇晚停下來,“而且你母親在日記裡說,她的情緒被顧長生‘標記’了。這說明顧長生可以遠端控製那些被他收割過情緒的人。那些空殼人不是簡單地失去了情緒,他們是變成了顧長生的……奴隸。”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檯燈的光在桌麵上畫出一個圓,圓的邊緣,沈寂的手停住了。
“如果這是真的,”他說,“那我收集的那些情緒——那些瓶子裡裝的——都是顧長生要吃的?”
“你收集的情緒去了哪裡?”蘇晚問。
沈寂指了指那排櫃子,“都在裡麵。”
蘇晚走到櫃子前,看著那些瓶子。暗紅色的愧疚、深藍色的悲傷、灰黑色的恐懼、暗綠色的嫉妒——各種顏色的煙霧在瓶子裡緩緩流動,像一群被囚禁的靈魂。
“你有冇有開啟過這些瓶子?”蘇晚問。
“冇有。”沈寂說,“規則不允許。”
“規則是誰定的?”
“上一任店主。”
“顧長生。”
沈寂沉默了。
蘇晚轉過身,看著他,“沈寂,你被困在這裡五年了。你有冇有想過,你根本不是在收集‘救贖型情緒’,你隻是在幫顧長生囤積食物?”
沈寂的表情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他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右手從桌麵上拿起來,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我……”他說了一個字,就停了。
蘇晚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可憐。這個男人被困在一家詭異的典當行裡,以為自己可以通過收集情緒獲得救贖,但實際上,他隻是在為彆人做嫁衣。
“我需要更多的證據。”蘇晚說,“我需要找到顧長生。”
“你找不到他。”沈寂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我找了五年,什麼都冇找到。”
“你找了五年?”蘇晚挑眉,“你怎麼找的?”
“我能感覺到他。”沈寂把手放在胸口,“這個地方——典當行——和顧長生有某種聯絡。有時候,在淩晨三點左右,我會感覺到他的存在。像是他在某個地方看著我。”
蘇晚後脊背一涼,“他在看著你?”
“不是字麵意義上的‘看’。”沈寂說,“是一種……共鳴。我是被執念困在這裡的失魂者,他是創造了這個規則的人。我們之間有某種聯絡。但我找不到他。每次我試圖定位他的位置,訊號就斷了。”
蘇晚想了想,“也許你需要一個不在規則之內的人幫你找。”
沈寂看著她,“你想幫我?”
“我想查清楚真相。”蘇晚說,“我是記者,這是我的工作。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想起那些空殼人——趙麗、劉國強、陳小曼、王浩、張秀英——他們的眼睛空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被吃了。
“我不想看到更多的人變成空殼。”
沈寂看著她,深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不是溫暖,是某種類似尊敬的東西。
“好。”他說,“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
蘇晚握住他的手,手掌冰涼,骨節分明,那道疤在掌心邊緣,已經癒合了很久。
“合作愉快。”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