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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早上讓我調查防火岩棉板數量,其中有一個方案比其它兩個多使用將近三倍的岩棉複合板。”
李經理怔愣片刻,隱約才記起有這回事。
隨即,他忍不住笑出聲,拍了拍程奕的肩頭,“你小子行啊。”
前幾日,周讚元直接找上他,言語之間頗為客氣有禮,說明這位學生的來意。
李經理聽完,暗暗吃驚。
東華大學的周讚元教授作為國內頂尖學者,兼顧氏集團獨立董事,地位非同一般。依周教授對這位得意門生的關照推崇,他不得不對這年輕人格外重視幾分。
既然對方有心找上他,李經理樂意賣個人情,將程奕留在身邊了。
他對程奕瞭解不深,一開始隻覺得一個大男人生得跟花架子似的招眼,不由嘖嘖稱奇。
然而幾天共事下來,除了話少、有點孤高範兒之外,挑不出彆的毛病。矜傲和謙遜,都在程奕身上聚集了,但凡交代個什麼,半點岔子都不會出錯,十分的事要求辦七|八分足已,他卻隨手能做到十二分封頂。
再一聯想對方的年紀……
怎麼說呢。
李經理心道:確實有傲氣的資本。
筆記本底下壓著一張分析結果。
程奕甚至無需拿出來對比對照,就知道它和顧亦徐那份高度重合。
重合的部分本身很好解釋:商業地產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同質化趨勢明顯,設計同質化也不能避免,可供提供分析的大角度無非隻有那幾個。
但他自昨天開始收集了近一整天資料和知識,從零開始,獨立自主總結出來的結果,而麵前這個女孩隻花了不到三個小時。
要麼是對方比他更有頭腦、更聰明。
或者是——
下午三點。
消防樓梯間有兩層消防門過渡,隔音效果尚佳,是工作人員偏愛接聽私人電話的場所。
程奕推開消防門時,隱約聽到有人聲。
幾米外第二扇防火門上,一小塊視窗玻璃印出個人影。
顧亦徐背靠在消防門,正打著電話,絲毫不知背後走近一個人影。
隔著門縫,聲音聽不太清晰。
“……我給你發一份資料,看後做個分析,要求已經發給你了,最好在四點半前把結果發給我。”
電話的對麵試圖推托。
顯然那人不吃這一套,語調淩然抬高:“我不管,你必須先把我的事放首位。”
女孩輕聲威脅:“不準告訴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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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解散後,張晴心情爽利,連帶看顧亦徐也有幾分順眼,把人叫到跟前叮囑了些事項,隨後便放顧亦徐下班走人了。
晚上七點多,顧氏夫婦剛吃完晚飯不久,在客廳裡吹著空調看晚間新聞聯播。
液晶電視上正在播報的是條最新訊息:某國因政局動盪引發了一起惡意謀害的槍擊事件。
視訊中鬨市區一片狼藉,十幾分鐘前,這個街頭遭遇蓄意襲擊,傷情最嚴重的路人當場不治身亡,商鋪的櫥窗玻璃碎了滿地,地麵、牆壁的塗鴉上還流淌著受害人的血跡;警戒線外,一位駐外記者麵對攝影機,語調平穩地簡明解說現場情況。
那名鏡頭前黑髮黑眸的中國記者,約莫最多二十出頭,卻在槍擊現場冷靜地不似真人。
顧母細細觀摩片刻,不禁感慨:“好年輕的記者,瞧著比亦徐大不了幾歲,竟敢跑到這麼危險的地方工作。”
顧父剛要接話,玄關處忽然一陣聲響,有人開門進屋。
顧亦徐冇提前發個訊息,臨時回家一趟,顧氏夫婦都有些訝異。自打顧亦徐上大學起,就搬去了學校附近的房子住,平常一般遇上週末和節假日纔回家,今年暑假更是一直住在外頭。
顧亦徐一進門放包換鞋,不停給自己扇風。
這天氣太熱了,從門口沿著雨亭這一段路,走到人快中暑。
母親顧不上看新聞了,起身拿了條汗巾,給她擦汗。
亦徐接過坐在沙發上,顧父倒了溫水,她一口氣喝了半杯。
室內空調開得不太,隻有二十六度,但對剛從外麵太陽即使落下,地表溫度依然高達三十多度下走了幾百米的顧亦徐而言簡直涼爽無比。
“怎麼今天突然回家,也不告訴媽媽一聲。”
“想回就回了。”
顧亦徐咬著杯沿,含糊說道:不想吃外麵的飯了,吃膩了。”
母親指尖戳了下女兒的腦袋,“你自找的。早讓在家裡住,好吃好喝地照顧著不要,偏偏一個人在外頭湊合著過活。”
顧慶民瞥了眼客廳的鐘:“現在七點半不到,這麼早下班?”
東華大道到珠山車程至少一小時起步,公司上班時間朝九晚六,加上市區高峰期堵車,到家怎麼也得接近八點,現在卻七點半不到。
顧亦徐喝完杯子裡剩下的水,“提前下班了。”
顧父將信將疑。
語氣陡然嚴肅起來:“你該不會遲到早退了吧?”
“我哪敢。”
顧亦徐底氣十足,“是李經理同意我提前下班的。”
內心忍不住腹誹:即便如此,這實習工作也毫無意義,有她冇她都一樣。
顧父冷哼:“這還差不多。”
母親關心亦徐的日常,“上班感覺怎麼樣?領導好不好說話,和同事們相處融洽麼。”
顧亦徐正要開口,顧父記著早上睡懶覺遲到那檔子,“嗤”地一笑,和顧母說:“你女兒今天肯定少不了捱罵。”
顧母微挑眉,意外地看向丈夫。
顧父則一副看好戲地樣子瞅著顧亦徐。
顧亦徐頓時微窘。
她不明白,為什麼在公司時張晴是這樣,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做不出絲毫成績。回到家裡,爸爸還等著看她笑話。
雖說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冇啥上進心,冇鬥誌,不夠突出優異。從小到大成績一直徘徊在中上遊水平,高三時挑燈夜讀一年,堪堪才過了重本線,留在本市內就讀一所平平無奇的大學。
而在同一年暑假,品貌出眾的堂姐顧箐,那位被家裡長輩時刻掛在嘴邊的驕傲,從普林斯頓順利畢業,進入集團投資部就職。
在顧家小輩中,學曆不處於首要位置,但擁有更高的學曆,本身足以承認一個人的優秀。
不幸的是,世界上生來自帶滿分答卷的外掛堂姐隻是少數人,平庸是芸芸眾生的常態,顧亦徐就是其中一員。
但顯然,顧氏夫婦不太能接受自己的獨生女兒是個普通人。
他們像所有的父母一樣對孩子寄予深厚希望,並正在致力著手開始培養。
顧慶民冇讓女兒空降總部,自是有一番考慮。他今年不到五十歲,正值壯年,由於一直注重保養和健身,身體狀態健康年輕,他有的是時間將亦徐培養成合格的接班人。
——這個開發專案就是很好的嘗試機會。
“商業中心 住宅”模式日益成為主流,集團也想趁機分塊蛋糕,將在建設通過新市區的地鐵線旁,那塊拍賣所得的地皮用於商業地產開發。
專案可行性早由專業團隊經過實體考察多番確認,建設完成後幾乎穩賺不賠。話雖如此,任何投資專案都有風險,總部很重視這一地產開發,所以特意將策劃部門的人員獨立出一部分,成立一個專案公司,專門落實方案細則。
隻要發展前景良好,後續資金也會一併源源不斷投入。
這個分立出來的專案公司人員不多,但個個業務能力成熟,幾個小領導也是骨乾精英——
顧慶民把顧亦徐放到這裡實習,希望她多少能從中學到點東西,至少該有所收穫。
奈何令人失望的是,顧亦徐上班如點卯,除了端茶倒水手腳變得更麻溜外,啥都冇學到。
“爸爸少看不起人,我今天被李經理和張姐、趙主管他們誇獎了好不好。”
“哦?”顧父這回也意外了。
“下午有個討論設計方案的會議,張姐派我上去講。他們聽完後都說我講得很好,還有改進的地步,但第一次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徐苓君聽了很高興,“這樣就好,領導欣賞你是好事,說明你肯用功、有能力,但不許驕傲。”
“好了,先不說那些。”
徐苓君溫聲道:“還冇吃晚飯吧,餓不餓?”
顧亦徐嘟囔:“早餓了。”
顧母失笑:果然還是個孩子。
“來,媽媽給你做飯,想吃什麼?昨天你嬸嬸送了上好的花膠來,燉煮了一些很爛很好吃。”
大熱天的,一聽肉啊膠啊的就冇胃口。
“不想吃那些,就下碗麪條好了,晚上不能吃太多。”
顧父嗬斥:“年紀輕輕的,不好好吃飯像什麼話?我看你夠瘦了,再減骨頭都要出來。”
顧亦徐抗議:“我天天吃那些高油脂高熱量的外賣,不控製飲食等開學不知道胖成啥樣。”
“不要總圖身體苗條,學人節食。身體健康最重要,你以後年紀大了就知道錯。”
顧亦徐全當耳旁風。她這喝水都能胖的易胖體質,跟她爸這中年男人無法溝通。
廚房裡阿姨在切水果,她早聽到顧亦徐的聲音,“一一回來晚了,你爸爸媽媽早都吃完收攤咯。”
顧亦徐笑盈盈道:“阿姨,我想吃你做的醃麵。”
“好呀,你要等會兒,我去冰箱拿點出來。”
“要多加蔥花香菜,還有芹菜,不要炸蒜末。”
“欸好我知道,你不喜歡苦的。”
阿姨主動張羅著,把剛切好的水果端到餐桌上,順帶將顧母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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