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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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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供應室------------------------------------------,蘇晚接到了孟遙的電話。。蘇晚冇有睡,她坐在床上,後背抵著床頭板,手按在小腹上。過去七十二個小時裡,她總共睡了不到六個小時。不是不想睡,是一躺下那個東西就開始動——不是之前那種間歇性的搏動或蠕動,而是一種持續的、緩慢的、像鐘擺一樣規律的擺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幅度不大,大約一厘米左右,但從不停止。。側躺的時候那個東西會調整自己的角度,始終保持水平方向的擺動。像一個被封裝在腹腔裡的陀螺儀,無論容器的姿態如何變化,它都要維持自己的平衡。,孟遙的名字跳動著。。“你還冇睡。”孟遙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上次見麵時更沙啞了一些,像是聲帶上蒙了一層更厚的東西。“你怎麼知道。”“因為它也不會讓我睡。”,掀開被子下了床,走到窗前。窗簾拉開一條縫,外麵是小區的夜景。對麵樓的窗戶大多黑著,隻有幾扇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簾變成模糊的色塊。“你的那個東西,現在在什麼位置?”蘇晚問。“右手。”孟遙說,“它從腹腔一路往上,穿過膈肌,進入胸腔,沿著鎖骨下動脈進入右上肢。三天前到了手腕,今天到了中指的最後一個指節。”,像是孟遙在調整姿勢。“我能感覺到它在我的中指指甲下麵。貼著指骨,很薄的一層,像一片被壓扁的矽膠。但它還在動。每分鐘二十四下。”。蘇晚想起自己的那個東西現在穩定在每分鐘三十下。孟遙的比她慢。“它變慢了。”蘇晚說。

“對。位置越遠,搏動越慢。”孟遙停頓了一下,“方岩說這叫遠端衰減效應。神經訊號在傳遞過程中會逐漸衰減,距離越遠,訊號越弱。但這不是普通的神經訊號。”

“什麼意思?”

“普通神經訊號的衰減是因為電阻和離子泄漏。但這個東西的訊號衰減,是因為它在分散。”

蘇晚把窗簾拉得更開一些。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赤著的腳背上,腳趾甲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分散?”

“方岩對比了我和你的隨訪資料。你腹腔裡的那個東西目前還是單一的、完整的、集中在一個位置的活動訊號。我的已經不是了。”孟遙的聲音在電話裡變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像是在說一件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的事情,“我的植入物在移動過程中不斷脫落微小的組織碎片。每一片都攜帶著部分神經組織,每一片都在新的位置繼續搏動。它不是在移動。它是在沿途播種。”

電話裡傳來另一個聲音。不是孟遙的說話聲,是一種更細微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像是想要壓住疼痛卻冇有完全壓住的悶哼。

“現在它在哪?”

“中指指節。”孟遙的聲音恢複平穩,“以及手腕。以及肘窩。以及上臂內側。以及鎖骨上窩。每一個它停留超過二十四小時的位置,都留下了一個新的搏動點。它們各自搏動,頻率不同,強度不同,但全部都比原來的那個慢。”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腹。月光照在睡衣上,棉布的褶皺在小腹的位置微微隆起。她把睡衣撩起來。

那道十二厘米的疤痕在月光下呈現一種不真實的銀灰色,像一條乾涸的河床。疤痕兩側的麵板上,那兩個間距四厘米的凸起還在。頂端的暗紅色小點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質地也從剛冒出來時的角質感變成了一種更接近於軟骨的硬度。

她用指尖輕輕按壓其中一個凸起。硬的,不活動,像是被螺絲固定在皮下組織裡。按壓的時候腹腔深處的那個主植入物會同步搏動一下,像是它們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連著。

“孟遙。”蘇晚把睡衣放下去,“你打電話來不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窗外的月亮被一片雲遮住了,房間暗下去,然後又亮起來。

“我去過供應室了。”

蘇晚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收緊。

“見到了周素梅?”

“見到了。”孟遙的聲音裡多了一種蘇晚之前冇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接近於疲憊的、被什麼東西長時間消耗之後剩下的平靜。“她不是護士。不是醫生。不是醫院的任何編製內人員。她的工作是清洗手術器械。”

電話裡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然後孟遙開始念一段文字。念得很慢,像是在讀一份她反覆看過很多遍的檔案。

“周素梅,五十二歲,永安市安和縣周家村人。十八歲進入仁濟醫院供應室工作,工齡三十四年。負責手術器械的清洗、消毒、打包、滅菌。經手過的手術器械,按照每天平均十五台手術、每台手術平均四十五件器械計算,三十四年間大約經手了——”

她停了一下。

“大約一百八十萬件器械。”

一百八十萬件。止血鉗,手術刀,組織剪,持針器,拉鉤,卵圓鉗,吸引器頭,電刀筆。每一件都沾過血,每一件都在周素梅手裡被洗過、刷過、泡過、擦過、高溫高壓滅菌過,然後重新送上手術檯,再次沾血,再次被送回來。

一百八十萬次。

“她記得每一件器械。”孟遙說,“不是記編號,不是記型號。她記得每一件器械握在手裡的感覺。一把止血鉗被不同的醫生用過之後,鉗齒的磨損位置不一樣,鉗柄的鬆緊不一樣,鎖釦咬合的聲音不一樣。她說陳嘉樹的止血鉗,鉗柄內側有一個他握持時拇指壓出來的淺坑。用了多少年,換了多少把,每一把都有。他的手勁很重,比彆的醫生都重。”

蘇晚走回床邊坐下。床墊在她體重下陷進去,彈簧發出一聲輕微的咯吱聲。

“你問她什麼了?”

“我問她編號。”

電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塑料打火機被按下去又彈起來的聲音。孟遙在抽菸。上次見麵的時候她不抽菸。

“周素梅在供應室乾了三十四年,見過的手術器械比大多數醫生見過的都多。但她記住的不是器械。她記住的是器械帶回來的東西。”

“什麼東西?”

“手術檯上切下來的東西,被吸引器吸走的、被紗布蘸掉的、被生理鹽水衝進吸引瓶裡的那些碎屑和組織液。器械洗乾淨之前,上麵全是這些東西。”孟遙吐出一口煙,聲音穿過煙霧變得有些發悶,“她說陳嘉樹的手術,每次做完之後,器械上殘留的東西和彆的手術不一樣。彆的醫生做完手術,器械上殘留的是血塊、脂肪顆粒、組織碎末。陳嘉樹的器械上,除了這些,還有一種很細的、像是紅色絲線一樣的東西。”

蘇晚低下頭,看著自己小腹上那兩個凸起頂端的深褐色小點。

紅色的絲線。

毛囊。毛髮。神經末梢。

“她說那些紅色的絲線非常細,比頭髮還細,用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她的手感能感覺到。清洗器械的時候,鑷子尖夾著紗布擦過鉗齒的縫隙,紗佈會被掛住。不是被銳利的邊緣掛住,是被那些絲線一樣的東西纏住。像是器械上長了一層很薄的絨毛。”

“她問過為什麼嗎?”

“問過。早些年問過一次。陳嘉樹的回答是‘電刀碳化組織殘留’。她說她冇有再問第二次,因為那個回答的語氣不是解釋,是句號。”

孟遙又吸了一口煙。吐氣的聲音很長,像是想把肺裡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

“但她一直在記錄。從第一次發現那些紅色絲線開始,每一次陳嘉樹的手術之後,她都會在供應室的器械清洗記錄本上做一個記號。不是文字,是符號。一個很小的圓圈,裡麪點一個點。”

“三十四年,她記了多少個記號?”

“她說她不記得具體數字了。但她領我去看了那個記錄本。”

電話裡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覺得好笑的笑,是那種人在麵對某種過於龐大的東西時、除了笑之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的笑。

“記錄本有十七本。每一本大約兩百頁。每一頁記錄二三十台手術的器械清洗情況。圓圈裡麵一個點,紅色的。從第一本第一頁開始就有,一直記到現在。我翻到最新的一頁,今天的日期下麵,她剛剛畫上去的那個紅色記號還冇完全乾透。”

“今天?今天陳嘉樹有手術?”

“三台。早上八點到晚上七點。最後一台的器械是一小時前送回供應室的。周素梅清洗的時候,在一把組織剪的刀刃和手柄的連線處,找到了那種紅色的絲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她說剪刀合上的時候,刀刃之間的縫隙被那些絲線填滿了,像是剪刀剪過了一團極細的紅色絨線。”

蘇晚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步。地板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走了兩個來回之後她停住。

“你說的編號,她怎麼回答?”

孟遙沉默了一會兒。打火機又響了一聲,然後又是一聲。兩根菸之間隔了不到三十秒。

“她把第十七本記錄本翻到某一頁,指著其中一行記錄對我說了一句話。”孟遙的聲音沉下去,沉到幾乎和電話裡的電流噪音混在一起,“她說:‘你是這個編號。你是第四十三個。但你不是最後一個。’”

蘇晚走到窗前,把窗簾完全拉開。月光毫無遮擋地照進來,把她的影子完整地投在地板上。影子的小腹位置是平坦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然後她指了另外一頁的另外一行。”

“誰的編號?”

“不是誰的。是一個還冇有被畫上記號的空白行。”孟遙說,“日期欄填了明天的日期。手術間寫的是三號。主刀寫的是陳嘉樹。患者姓名欄空著。器械清洗情況欄裡,周素梅提前畫上了一個紅色的圓圈,裡麪點了一個點。”

“她怎麼知道明天會有?”

“她說她不知道。但她畫了三十四年,從來冇有畫錯過。陳嘉樹每一次做那種手術之前,她會提前一天在記錄本上畫好記號。一次都冇有落空過。”

蘇晚把窗簾拉上。房間重新陷入黑暗,隻有手機螢幕的微光映在她臉上。

“你知道她為什麼叫周素梅嗎?”孟遙問。

“名字。”

“不是名字。是她記住你的方式。她不記患者姓名,隻記編號。但她記編號的方式不是數字。”孟遙停頓了一下,“陳嘉樹的每一個病人,在她那裡都有一個對應的物。第一號是一把血管鉗,第三號是一把持針器,第十二號是一根吸引器頭,第二十七號是一塊疊成方塊的止血紗布。每一件東西都是那個人手術中使用過的、沾上了紅色絲線的器械。她把那些器械留下來了。”

“留下來?三十四年的器械,她怎麼可能——”

“她留的不是器械本身。是器械上取下來的東西。”孟遙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近,像是她把嘴唇貼到了話筒上,“供應室有一個不鏽鋼水池,是專門用來浸泡汙染器械的。水池底部有一個濾網,防止組織碎塊堵塞下水道。三十四年,那個濾網從來冇有被徹底清理過。不是偷懶。是她故意的。”

“濾網裡有什麼?”

“她說每一台陳嘉樹的手術做完,清洗器械的水流進那個水池,濾網上就會多出一些東西。大部分是肉眼可見的組織碎屑,血凝塊,脂肪粒。但用放大鏡看的話,裡麵有一些很小的、接近透明的顆粒。每一顆都不到一毫米,圓形或橢圓形,表麵光滑。她說那些顆粒在放大鏡下看起來像是某種卵。”

蘇晚的小腹裡,那個東西的擺動幅度忽然變大了一些。

不是從左到右一厘米的幅度,是兩厘米,然後三厘米。擺動的中心點也開始偏移,從子宮後方的位置向左側移動,移了大約兩指的距離,然後停下來,重新穩定在一厘米的幅度上。

它在迴應這個詞。

卵。

“她把那些顆粒收集起來了嗎?”蘇晚問,聲音比她預想的平穩。

“收集了。”孟遙說,“三十四年,每一天。浸泡池的水放乾之後,她用一把小鑷子把濾網上的東西夾起來,放進一個棕色的廣口瓶裡。瓶子裡裝的是福爾馬林。她說第一年隻裝了小半瓶底。第三年裝到了瓶子的三分之一。第十年裝到了瓶頸。第十七年,第一個瓶子裝滿了,她換了第二個。到現在,第三個瓶子已經裝了一半。”

電話那頭傳來杯子被放在桌麵上的聲音,然後是液體被倒進去的聲音。孟遙在喝水。或者是彆的什麼。

“三個廣口瓶,三十四年,濾網上的顆粒。全部泡在福爾馬林裡。她放在供應室儲物間最裡麵的架子頂上,在一堆過期的消毒液和報廢的器械托盤後麵。她問我要不要看。”

“你看了嗎?”

孟遙冇有直接回答。她發過來一張照片。

蘇晚把手機從耳邊移開,開啟微信。照片載入了兩秒,然後出現在螢幕上。

三個棕色的廣口瓶,並排放在一個金屬架子上。瓶身是半透明的,在供應室日光燈的照射下,能隱約看見裡麵裝著的液體和沉澱物。福爾馬林把那些顆粒泡成了灰白色,成千上萬顆,堆積在瓶底,厚度從第一個瓶子到第三個瓶子逐漸遞增。第一個瓶子的沉澱物層大約三指厚,第二個瓶子大約兩指厚,第三個瓶子裡的沉澱物還很少,隻覆蓋了瓶底薄薄一層。

但讓蘇晚把手機握得更緊的不是顆粒的數量。

是第三個瓶子裡,沉澱物層的表麵,有一些顆粒和彆的不一樣。

它們不是灰白色的。

它們是淡紅色的。

而且在照片拍攝的那個瞬間,有一顆淡紅色的顆粒正浮起來,從沉澱物層的表麵向上移動了大約一厘米的距離,然後重新落下去。

“它在動。”蘇晚說。

“它們在動。”孟遙糾正她,“周素梅說,從去年開始,第三個瓶子裡的顆粒開始出現這種浮動現象。不是被搖晃造成的,冇有人碰過瓶子。是顆粒自己動的。頻率很低,大概幾個小時動一次,每次隻有極少數的幾顆會浮起來。但它們在動。”

蘇晚把照片放大,盯著那顆浮起來的淡紅色顆粒。福爾馬林的液體在照片裡是靜止的,顆粒周圍的液麪冇有任何波紋。但在顆粒本身上,她能看見一個極其細微的結構——在顆粒的一側,有一個顏色比周圍略深的小點。和長在她小腹麵板上那兩個凸起頂端的點,形態完全一致。

“周素梅說了這些顆粒是什麼嗎?”

“說了。”孟遙的聲音變得很輕,“她說這不是第一次了。三十四年前她剛到供應室上班的時候,帶她的老阿姨告訴她,供應室的水池濾網裡每隔幾年就會多出一種東西。不是顆粒,是一種更小的、像是灰塵一樣的東西。老阿姨說那些東西不能丟,要收好,放在福爾馬林裡。老阿姨退休的時候把保管的東西交給了她,她退休的時候會交給下一個人。”

“老阿姨從哪裡知道的?”

“從再上一個阿姨那裡。”孟遙說,“周素梅說她問過同樣的問題。老阿姨的回答是——這個醫院的供應室,從建院第一天起,就有人在做這件事。不是一個人,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每一任供應室的器械清洗工,都會在接手的第一天被告知:陳醫生的器械,濾網上的東西,要收好。”

“陳醫生。”

“建院第一天。仁濟醫院建院是1947年。第一任外科主任姓陳,叫陳其年。陳嘉樹的曾祖父。”

房間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蘇晚坐在床邊,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半張臉映成藍白色,另外半張沉在黑暗裡。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孟遙問。

蘇晚知道。

這意味著那些顆粒——那些卵——不是陳嘉樹製造的。不是他這一代人開始的。甚至不是他父親那一代開始的。1947年至今,七十八年。四代醫生。同一個姓氏。同一種手術。同一個供應室的水池濾網,同一種被收進廣口瓶裡的顆粒。

七十八年。無數個腹腔被開啟,無數個植入物被放進去,無數顆卵被衝進水池,被收集,被泡進福爾馬林,在瓶子裡安靜地沉睡著。

直到去年。

直到第三瓶裡的某一些顆粒,開始自己浮起來。

“周素梅告訴我編號的時候,我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孟遙說,“我問她,那些顆粒浮起來之後,落回去的位置和原來一樣嗎?”

“她怎麼說?”

“她說不一樣。每一次浮起來再落下去,那顆顆粒的位置都會偏移一點點。不多,可能隻有幾毫米。但方向是一致的。”孟遙的聲音在電話裡平得像一條拉緊的線,“所有浮起來的顆粒,移動的方向都是朝著瓶口的。朝著有光的方向。”

蘇晚低下頭,把手貼在小腹上。

掌心下麵,那個東西的擺動幅度已經恢複了正常。一厘米,從左到右,從右到左。穩定,持續。像一台永遠不會停的鐘擺。

但溫度變了。

之前的它比體溫高半度左右。現在,在孟遙說完最後那句話之後,它的溫度降低了。不是降低到和體溫一致,是比體溫低了半度。像是一個一直向外散發熱量的物體,忽然開始吸收周圍的熱量。

“它在聽。”蘇晚說。

“什麼?”

“它聽得懂我們說的話。”

蘇晚把手機放在床上,開啟擴音。然後她把睡衣完全撩起來,讓月光照在小腹上。

那道十二厘米的疤痕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顏色。不是銀灰,不是暗紅,不是任何一種她見過的顏色。是一種很淺的、近乎透明的藍色,像是疤痕組織本身正在變得透光,正在把腹腔深處某種發光的東西泄漏出來。

兩個凸起頂端的深褐色小點,在月光下,正在極其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搏動著。

每分鐘三十下。

和腹腔深處那個主植入物的頻率完全一致。

“孟遙。”蘇晚對著手機說,“周素梅有冇有告訴你,陳嘉樹明天的手術,病人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晚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孟遙的聲音重新響起來,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話都輕。

“她說,是你。”

電話結束通話了。

忙音在房間裡嗡嗡地響著,像另一台正在運轉的儀器。

蘇晚把手機從床上拿起來,關掉擴音,放在耳邊。忙音還在。她按下結束通話鍵,螢幕回到主介麵。微信圖示上有一個紅色的數字標記。

她點開。

不是孟遙發的。

是那個灰色頭像。句號。

訊息隻有一條。

“明天不要來醫院。不要做任何會讓你出現在仁濟醫院的事情。不要接任何醫院的電話。不要開啟你公寓的門。”

蘇晚打了兩個字發過去:你是誰。

對方正在輸入。這次輸入的時間不長。

“我是四十二號。”

蘇晚盯著螢幕上的這幾個字。

四十二號。孟遙是四十三號。她自己,按照手術日期推算,是四十四號。

四十二號在孟遙之前。在周素梅的記錄本上,排在第四十二行的位置。應該也有一件屬於她的器械,一把沾過紅色絲線的止血鉗或者組織剪,被周素梅清洗乾淨,濾網上留下了屬於她的那些顆粒。

“你還活著。”蘇晚打字。

“取決於你怎麼定義活著。”

“四十二號的植入物在什麼位置?”

對方發來一張圖片。不是照片,是一張手繪的解剖示意圖。線條簡潔而精確,像是從醫學教材上臨摹下來的。圖上標出了人體的主要器官和骨骼結構,然後用紅色筆在某一個位置畫了一個圈。

顱底。蝶鞍上方。垂體窩。

不是在腹腔裡。

是在腦子裡。

“陳嘉樹放進我身體裡的東西,不在我的肚子裡。”四十二號的訊息繼續跳出來,“他在我的顱骨上鑽了一個孔,穿過額葉,穿過胼胝體,穿過第三腦室,把那個東西放在了垂體柄和視交叉之間的空隙裡。深度七厘米。位置比你的更危險。因為它不在任何可以被切除的地方。”

蘇晚看著那張手繪圖。紅色圓圈圈住的位置,周圍密密麻麻地標註著重要的神經和血管名稱。視神經,頸內動脈,海綿竇,動眼神經,滑車神經,三叉神經第一支。每一個名字代表的都是一條不能觸碰的禁區。

“你還能打字。”

“因為它在我的腦子裡,但它還冇有吃掉我。”四十二號的訊息繼續跳出來,“它在我腦子裡待了十一個月。比我之前的任何一個人都久。陳嘉樹每週給我做一次CT掃描,記錄它的生長速度和位置變化。他告訴我,我是他所有作品裡最穩定的一個。作品。他用的詞是作品。”

“你為什麼幫我?”

對方正在輸入。持續了很長時間。訊息發過來的時候,隻有三個字。

“因為它在我腦子裡,已經開始動了。不是生長,不是搏動,不是之前任何形式的運動。”

“是什麼?”

“是孵化。”

然後頭像灰了下去。訊息狀態從“線上”變成了“離線”。最後一條訊息孤零零地懸在對話方塊裡。

蘇晚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床上。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手貼在小腹上。

那個東西還在擺動著。每分鐘三十下,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但在四十二號說出“孵化”這兩個字的同一瞬間,擺動停止了。

停了一次心跳的時間。

兩次。

三次。

然後它重新動起來。但方式完全變了。不再是水平的鐘擺式擺動。是一種全新的、她從未感受過的運動模式——像有什麼東西在植入物的內部,正在從裡麵敲擊著囊壁。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節奏和她的心跳完全同步。

——第五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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