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淼,一直都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
自打來到三峰嶺之後,這個女人便渾渾噩噩起來,完全沒有了自己的意識。
而不論是村民的描述,還是山神的瞭解,都沒有辦法起到核心的作用。
在村民眼裏,張淼是獻祭出去的山神妻,整個村莊的災難,因她而起,隻要將張淼還給山神,一切也就結束了。
對於山神而言,張淼是個圈套,是當年破了他道行的陰謀。
如今,山神已經煙消雲散,留下的隻言片語,最重要的也就是張淼的魂魄中,飽含著死寂源頭的一部分。
當然,除了村民和山神的視角看待張淼之外,更重要的是我的看法。
之前說過,張淼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拋開客觀的視角之外,這個人似乎對整個三峰嶺沒有太大的意義。
村民們想要獻祭她,山神臨終前也隻能感嘆當年的不甘,至於死寂的源頭,則是謀劃著一切,而這一切,無非是佔據著主導的地位。
那麼我呢?
或許,所有人都覺得,我和這件事情沒有關係。
可別忘了。
三峰嶺再怎麼特別,死寂的力量再怎麼強大。
這裏!
終究是臨城!
既然我身處於臨城之中,那麼有一點就無法忽視,那便是,因果二字!
沒錯,我一直都在找尋因果,所做的一切,無非是有因有果,而並非隻是單獨一麵的冰山一角。
很明顯,死寂的力量,當初因為我有著完整百家命格的緣故,所以才能將它封印在張淼的魂魄之中。
如今,我回來了。
三峰嶺的詭事也浮出水麵,那麼,因果自然牽扯著我與這不知名的地帶。
“我不明白。”
老嫗收起了所有手段,很是好奇的問道:“我好像忽略了什麼,但卻又說不清道不明,小傢夥,你究竟在謀劃什麼?”
“沒什麼,挖出真相而已。”
說著,我指了指天空的陰雲,玩味的問道:“老太太,以你的本領來說,不至於看不到那隻頗具特色的老鼠吧。”
“看到了,禿瓢老鼠,長得很醜陋。”
老嫗揮了揮手,陰雲煙消雲散。
沒了陰雲的遮掩之後,灰溝子那張怒不可遏的老臉彰顯了出來。
“死老太太,你禮貌嗎!”
老嫗沒有搭理灰溝子,而是皺著眉頭繼續詢問起來:“實際上,我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也清楚你們家這位柳仙兒實力不俗。”
“她去過那座黑白的山峰,甚至耗費了我不少精力,才沒讓她深入我的老巢。”
“所以呢?”
我反問道:“既然您什麼都知道,為何卻不戳穿我的計劃?”
“讓我猜猜。”
我捏著下巴,將目光放在了張淼身上:“難道說,即便是現在的您,也沒辦法解開我當年無意間留下的封印嗎?”
老嫗微微一笑,點頭稱讚道:“倒是機靈,隻不過,你隻猜對了一半。”
“哦?”
我故作不解的問道:“那另一半,難不成是……”
“您並沒有放棄奪取我的百家命格?”
聽到這話,老嫗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雖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情緒所帶來的氣息,是不會說謊的。
“看樣子,我猜對了。”
說著,我便繼續講述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將計就計,的確高明。”
“殊不知,我們也是如此,隻不過,麵臨的風險比你要大得多。”
我盤膝坐在原地,拿起一片毫無氣息的樹葉,沉聲道:“從進入三峰嶺開始,我最為直觀的感受便是荒涼與死寂,這是刺骨的清冷,一切,好像都是沒有意義,卻又存在著的虛無。”
“一花一葉是這樣,大山村落,也是如此,以至於,在您沒露麵之前,我都不清楚,這裏竟然還存在著蓬勃的生機。”
“那時候,我是真的迷茫,根本不知道自己麵對的究竟是怎樣可怕的存在。”
“所以呢,我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依靠家人的幫助,硬生生的拖延著糟糕結局的到來。”
老嫗微微點頭:“的確做的不錯,之後呢?”
“之後。”
我停頓片刻,繼續說道:“之後,我從死寂的氣息中,剝離出了山神的殘魂。”
“很多人覺得,魂這個字眼,總是避免不了和死亡扯上關係。”
“實際上,魂魄,本身就是一種生命力。”
“說到這裏,您老應該知道我什麼意思了吧。”
長嘆一聲過後,老嫗沉聲道:“死寂和生機,本就是共存的。”
吧嗒一聲。
我打了個響指,道:“對,就是這個意思。”
“生機和死寂是共存的,可一路走來,我看到的都是寂寥的死寂,卻沒有對應著生命的活力。”
“這很奇怪,但卻又想不通是哪裏出了問題,畢竟那個時候,我還不清楚您的存在。”
“直至,灰溝子大仙兒,提議幫我補魂。”
“沒猜錯的話,補魂這個環節,也在您的算計內吧。”
聽到這話,老嫗也坐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講述到這裏,這位高深莫測的老太太,已經料定了結局。
“沒錯,隻有你自主吞噬我的死寂氣息,我才能拿走你的百家命格,當然,還有另一個目的。”
老嫗指了指張淼,說道:“很多年前,我在三峰嶺復蘇,那時候的我,苟延殘喘,神魂微弱,好似一道勁風,都會將老身吹的煙消雲散。”
“那時,我本想著吞噬他人的生機,讓自己快速的蘇醒,結果,山神的庇佑,卻如同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那般,阻隔著我的腳步。”
“蟄伏了很多年之後,我殘留的力量才完全控製了此地的族長,之後,便有了張淼到來,毀了山神根基的事情。”
“奈何,那一刻的我仍未恢復如初,隻能將山神的力量,以及自己的死寂氣息,存放在張淼的魂魄之中,打算暗中來一手借屍還魂,從而掌握一切。”
“誰知道。”
說到這裏,老嫗苦笑一聲:“一道邪氣,伴隨著詭異的百家命格,將張淼的魂魄封印了起來。”
“之後,又是許多年的沉寂,我所掌握的力量越發強大,但卻沒辦法開啟這道奇怪的枷鎖。”
“好在,你回來了,讓我看到了機會,隻不過,眼下這種形勢,所謂的機會,想必又是一場水中撈月吧。”
“小子,說說吧,你得到了什麼?”
我站起身來,抻了個懶腰,一臉輕鬆的說道:“補魂無法完成,缺了一味藥引。”
“所謂藥引,根本不是單一的死寂,而是與其相輔相成的生機。”
“知道命格有缺之後,我隻能變著法的引你出現,灰溝子佈置的詭譎疑雲,大壯姐和白九九設下的攝魂釘,除了替我拖延時間之外,更重要的是讓您老出手。”
“我們,賭對了,當初我完整的命格,也並非是單一的死寂,更飽含著,與那窒息陰寒截然相反的朝氣,生機。”
“這兩種融為一體,纔是完整命格的一部分,也正是當初因果的源頭。”
灰溝子幻化出了身形,站在了我的身旁,挑釁的打量著眼前的老太太。
“時間剛好,若你那棵破樹,完全變成了黑白色,我們真就無處可逃了。”
“很可惜,你的計劃很完美,好在,我們略勝一籌!”
聽到這話,老嫗暢快的笑了笑。
“不錯,真不錯,你小子這個百家命格,和我曾經見過的所謂百家截然不同。”
“或許,世間陰陽,的確會有一條艱難的出路。”
我怔在了原地,恭恭敬敬的問道:“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老嫗拍了拍神魂上的灰塵,意味深長道:“歲月的長河中,出現了不少擁有著百家命格的存在。”
“所謂百家,有百家飯,百家衣,百家命,百家魂之意,人生百態,幽魂百態。”
“東拚西湊起來的命格,的確有獨到之處,比如道行高深的乞食鬼,生前吃的就是百家飯,穿的就是百家衣,他!算不算得上是百家命格呢?”
“百目鬼,集齊了百鬼魂魄凝聚出的魂身,又算不算是百家命格呢?”
“一尊神像,受百家供奉,好比那黃牛山神,它們,又算不算有著百家命格呢?”
“換句話說,你是百家命格,魂魄中包含著百家之道,那麼,我集齊了百家,和你又有什麼區別?”
在老嫗的一席話語中,我整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百目鬼我是知道的,程然那傢夥,已經給我帶來了無數次的煩惱。
乞食鬼,包括之前遇到的拾荒鬼。
或是,耕牛山神,曾經的匠人……
百家命格,似乎也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怎麼,開始懷疑自己了?”
麵對著老嫗的詢問,我如實的點了點頭。
“嗯,的確有點懷疑自己的命格,但並非是懷疑自己。”
“實際上,很久以前,我就隱約意識到,我的百家命格,不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像是被拚裝好的複雜機器。”
“哦?倒是有趣。”
老嫗打量著我,再度發問:“解答你的疑惑之前,你必須要回答我,為何你懷疑的是自己的百家命格,而並非是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呢?”
“啊?”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的撓了撓頭,脫口而出道:“因為我在走自己的道路啊。”
“我不覺得自身有什麼使命,也不覺得,是拚裝好的百家命格指引著我的一切。”
“我就是我,有血有肉,有善有惡,有感懷,有怨恨。”
“明天的黑暗或許會永遠的籠罩著整個世界,可即便是陰暗侵蝕一切的前一刻,不還是有一道曙光照射在我的麵龐上嗎?”
說著,我看向了大壯姐眾人,露出了最為純真的笑意。
“路還沒完,故事還沒終結,那把黑土,也沒撒在我的麵龐上。”
“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結局這種事情,幹嘛提前料想?”
“何況,我從未孤身一人過,不是嗎?”
這一次,輪到了老嫗陷入了沉默。
雖說看不清她具體的模樣,但我能感受得到,眼前這位老人家的表情,和那日送來冥淵泉水的白念,似乎是一個模樣。
“天意如此。”
許久之後,老嫗說出了莫名其妙的四個字作為回復。
之後,她便開始解答了一些我所關心的問題。
“你和我所見過的百家命格不同。”
“你的命格,本身就是一種規則,一種秩序,隻要你還活著,陰陽的秩序,就算不上是真正的崩塌,消亡。”
“我嗎?”
我指了指自己,問道:“有這麼厲害?”
“還好,缺失的有點多。”
老嫗繼續解釋道:“百家命格,百餘八道。”
“其中地煞七十二,以補魂,紮紙,鐵匠,木匠傳承為根基,塑造地魂,包裹七十二地煞命格,為百家地魂。”
“你小子的確是百家命格,但如今的命格中,隻有地魂,而殘缺的那部分,則是百家天魂。”
“吃陰間飯的小子,你應該知道,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人魂居其身的道理。”
“之所以說你的百家命格與眾不同,具體的意思是,極致的陰氣,陽氣,組成了你的人魂,匠人傳承包裹的七十二地煞命格,組成了你的地魂,如此,便是你現在擁有的百家命格。”
此刻,我身體猛然一顫,源自於骨子裏的寒冷,讓我想起了一樁陳年往事。
“在望山村的那些年間,我隻是一具尚未接納百家命格的框架?”
“人魂凝聚,是在遇見姐姐的那年,我得到了極致的陰氣和陽氣,後來……”
“地魂七十二煞,留在了我的身上,那麼,天魂!”
聽到天魂二字,老嫗滿意的點了點頭。
“沒錯,你的百家命格之所以不同,正是因為你的天地人三魂,都存在於你的身上。”
“小子,別以為一切都是巧合,你的對手,比你想像中的更要可怕。”
“你被他奪走的那部分命格,正是天罡三十六魂。”
黃安!
原來。
一切,仍在他的算計之中。
那一次的較量,我並未取得上風。
我保全住的,隻是地煞七十二魂,而天罡三十六魂,則是被他奪走的那部分。
“也就是說,我的天魂,已經不在了?”
“沒錯。”
老嫗打量著我的神情,故作試探之意。
“你啊,鬥不過他的。”
“天罡三十六魂的作用,比你想像中的還要強大。”
“若沒有那部分百家命格,他怎會撬動整個陰曹。”
“那是,地府秩序的根源所在,不然你以為,這世道,為何能混亂到這個程度,那些邪祟,那些鬼魅,甚至陰曹的那些存在,又怎會輕易倒戈呢?”
“總而言之,天罡三十六魂便是陰陽秩序的根本,你丟了,就已經輸了一大半,被那人拿到手裏,纔是開啟新秩序的那把鑰匙。”
說出真相之後,老嫗看著遠處的風景。
“這裏景色很美,是個不錯的安息之地。”
“不如將你的命格交給我,說不定,我能營造出一線生機。”
“何先生,如何呢?”
我搖了搖頭,憨憨的傻笑起來。
“沒事,我還有一段掙紮的時間,就不勞您費心了。”
“不過話說回來,凡事,偶爾也要考慮一下最糟糕的情況才行。”
“這樣吧。”
我伸出小拇指,遞向了老嫗的身前。
“如果我死了,我臨終前,會把我擁有的百家命格託付給您,就這麼說定了。”
這一刻,老太太呆愣在了原地。
半晌過後,她嫌棄的拍了下我的巴掌。
“我們的較量,爭奪的是一把鑰匙。”
“我贏了,你這個百家命格便沒有了存在的意義,原因很簡單,跨不過我這座大山,你這條路,終究是走不到盡頭。”
“如今我輸了,你就別指望著我接手你的爛攤子了。”
“如你所說,你的天魂,或是說,天罡三十六魂,皆已落入他人之手。”
“隻不過,當初有人能替你塑造百家命格,今日又有何不可呢?”
說著,老太太攤開了手掌。
一口漆黑的破碗,由她那詭異的氣息凝聚而成。
“地魂七十二煞,由陰宅凝聚框架,也就是重塑陰宅的匠人傳承。”
“那麼天罡三十六魂,也有重塑的辦法,同樣也需要牢固的框架才行。”
說到這裏,老嫗不再解釋,而是等待著我的回答。
“死寂,與生機作為根本嗎?”
“還算聰明。”
老嫗將古樸的破碗遞給了我,隨後又指了指張淼。
“你找到了開啟枷鎖的方式,那就重塑天魂的框架吧。”
“當初你的因果落在了整個臨城,如果你能活著離開此地,便有機會重塑出完整的百家命格。”
“如此,方有一線生機。”
接過破碗之後,老嫗的身體逐漸消散,那棵古樹,也有了凋零的趨勢。
“不錯,真的不錯,未來,還真是個未知數啊!”
“小子,婆婆倒是希望有朝一日,你我能再度相見。”
我拱手抱拳,隨之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老人家,您是孟婆嗎?”
“我不是。”
老嫗消散前微笑道:“我隻是那座橋上,供往生之人乘涼的一棵小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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