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能瞞住灰溝子的事情屈指可數。
這傢夥敏銳的心思總是能抓住重點，這也是黃安做夢都想幹掉他的原因吧。
“對哦。”
白九九歪著腦袋問道：“安排了這麼多人，你又要做什麼，難道隻是伺機而動，隨時準備重塑陰宅嗎？”
我看向灰溝子，眼睛裏閃爍著光芒。
“重塑陰宅是一定要做的，但這隻是計劃的一部分。”
“接下來，我要去更深層，徹底攪亂黃家的計劃！”
“更深層？”
柳大壯疑惑道：“你指的是……”
“難道你想！”
柳大壯的一聲驚呼，所有仙家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在他們的概念裡，底層陰宅已經是最深處了。
那麼比底層陰宅更深的地方，隻剩下了一處。
那便是，陰曹地府！
這一刻，整個陰宅的氣氛陷入到了無比的寂靜之中。
每一位仙家都神情複雜的思考起來，就連灰溝子，撫觸在鬍鬚上的手掌，也停滯了下來。
咳咳。
我輕咳一聲，打破了僵局。
“別那麼緊張，我去那裏，又不是投胎轉世。”
“在解決爛肉佛的麻煩時，我去了底層陰宅和陰曹的連線處，那裏，比預計中的更要糟糕，我怎麼也沒想到，黃家和底層邪物的野心，已經達到了我們無法想像的地步。”
“野心在沒有達成的時候，隻是空談幻想罷了，可最令我懼怕的是，陰曹地府被滲透的程度，完全比陽宅要糟糕百倍，甚至千倍。”
“總是有人要過去看看的，陽宅這裏，我們都無法保證能略勝一籌，倘若陰曹盡失，那我們真就沒有反抗的餘地了。”
黑狐乾娘拍了拍腦袋，唉聲嘆氣道：“真是麻煩，形勢怎麼就能複雜到這個程度。”
“何苦，陰曹估計沒想像中那麼糟糕，畢竟那下麵的那些存在，可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嗯。”
我點了點頭：“那樣最好，據我猜測，黃家和底層邪物對於陰曹的滲透，也不可能達到特別誇張的地步。”
“隻不過，對於那裏，我們一直處於未知狀態，這種感覺很不好，我必須親自去一趟，心裏才會踏實。”
“而且，上一次去底層和陰曹連線處的時候，我並沒有發現本應該存在於底層的邪祟，所以那些鬼物，一定在更深處。”
“如果我們的計劃能夠順利實施的話，那麼忙不迭的黃家一定會分散不少的注意力，倘若趁著這個機會，我能幹掉一些底層的邪祟，我也算變相的緩解了你們的壓力，不是嗎？”
氣氛有些壓抑。
雖說都是吃陰間飯的仙家，但那個地方，估計除了黑狐乾娘之外，其餘人並沒有過多的瞭解。
“行吧。”
黑狐乾娘長嘆一聲，道：“你說的沒錯，總要有人去瞧上一瞧的，一切以安全為主，底層的邪祟，可不比咱們黑狐要弱，尤其是黑山沒落的那些年間，他們更是成長到了可怕的地步。”
“何苦……”
灰溝子沉聲道：“你下去倒是沒問題，可去了那個地方之後，我能給你提供的幫助會銳減很多。”
“一是我們幾家大仙兒有所限製，二來則是，陰曹的冥氣，不是咱這一間小小的陰宅能夠抗衡的。”
“一旦遇到危險，一定要想辦法脫身，你要清楚，想要利用你的是黃家，而不是那群嗜血的邪祟，他們可不會有著如此複雜的心思，明白嗎？”
“明白。”
我捏了捏拳頭，目光堅定道：“這也算對我的一次歷練吧，總活在你的庇護下，我又什麼時候能真正的成長起來？”
“百家命格我已經掌握了不少，但對於整體而言，依舊差的太多。”
“趁著這個機會，試著將這被吹到神乎其神的命格，發揮到極致吧！”
就這樣，我們製定出了詳細的計劃。
接下來的幾天，我並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幫助黑狐乾娘部署著小隊的分佈。
入秋的雨，總是透著一股鑽入骨髓的冷意。
傍晚時分，小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
灰溝子幻化出身形，坐在了臥室的椅子上，懶洋洋的癱軟在上麵。
“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一早。”
我瞥了一眼灰溝子鋥光瓦亮的額頭，調侃道：“怎麼突然幻化出魂身了？就不怕被黃安抓住？”
“現在不怕。”
灰溝子嘿嘿笑道：“有你在這裏，黃安不敢貿然前來，眼下的他，分散出了大部分的力量，估計這個時候，正在哪個山洞貓著呢。”
“我呢，趁著你離開之前，出來透透氣，等你走了，我可不敢貿然出現。”
“放心就是，我灰溝子可是惜命的很，是絕不會以身犯險的！”
“倒是你……”
“是打算魂魄進入陰曹，還是自身過去？”
我靠在床頭上，回答道：“整體過去吧，免得肉身留在外界，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也好。”
灰溝子笑著打趣道：“總說吃陰間飯，這下子真就吃到了。”
“咱也沒去過陰曹地府，閑下來的時候，記得描述一下那邊的樣子，等我陽壽耗盡之時，也有個心理準備。”
“沒問題。”
我伸了個懶腰，看向了窗外的陰沉。
“溝子，照顧好大家。”
灰溝子點了點頭，隨之身影消失不見。
緊接著，柳大壯的氣息出現在了我的身旁。
回頭一看，這絕美的女人，已經躺在了我的身旁。
還沒等我開口，柳大壯的手掌便按在了我的肩膀上，與此同時，一道竟然能對我產生作用的束柳符，竟然困住了我的魂魄。
“你該不會把我也算計在內吧？”
我驚訝的感受著被封鎖的氣息，連連詢問道：“這玩笑可不能開啊，我的魂魄剛剛解除封印不久，再被壓製一次，我也就甭活了！”
“話說，你這長蟲到底隱藏了多少本領，今日我的魂魄都能被你困住，哪天要是撞見黃安的話，他不同樣會被你打個措手不及？”
“得了吧。”
柳大壯拍了拍手掌，隨口說道：“雕蟲小技而已，你若是想，五分鐘內就能衝破束柳符的枷鎖。”
“放心吧，我對誰有惡意，都不會把歪心思放在自家人身上，封印你的魂魄，隻是因為我想和你說說話而已。”
“行，你說吧。”
我沒有試圖衝擊束柳符的枷鎖，而是無比放鬆的躺在了柳大壯的身旁。
柳大壯也很是輕鬆，外麵淅淅瀝瀝的雨滴，更是成為了絕佳的氛圍點綴。
“你身上的黑狐大仙兒……”
“知道。”
我微笑道：“是癩子。”
“你！”
柳大壯猛然起身，如同看待怪物那般看著我。
她一直以為，這個秘密隻有她和黃安知道，看我這副模樣，她便清楚，我早已得知了他的身份。
“你是怎麼知道的？”
“很難理解嗎？”
我嘿嘿笑道：“那混球可是我爹，就他那點小聰明，以為能瞞得住我？”
“不過……這樣也好，迷茫的命數中，少一點牽絆，對誰都沒有壞處。”
“他也是這麼想的吧，畢竟曾經的分離之苦，誰也不願意再承受一次，就這樣吧，心照不宣挺不錯的，彼此陪伴在對方身邊，不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了嗎？”
柳大壯笑了起來，隨之又躺在了我的身旁。
“虧了我還想給你個驚喜來著，那傢夥真是的，一點城府都沒有，說說，他是怎麼暴露的？”
我想了想，忍俊不禁道：“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唄。”
“總是能說出不少從前的事，要知道，這傢夥可是剛凝聚而成的黑山仙家，就算是瞭解我曾經的過往，也不至於到細緻入微的地步。”
“還有，他時不時想喊一聲大兒子的表現，每次都驚慌失措的改換為大傻子，如今的我，又不是真傻，還能不清楚他想表達什麼？”
“實際上吧，從五佛山我險些喪命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回來了。”
我分離出一道陰氣，微笑道：“能用大量陰德救回我性命之人，除了他之外，我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在那之後，黑狐落定，陷入沉睡，我便清楚，癩子他，回來了。”
“要知道，那傢夥，可是黑山的女婿，而黑狐大仙兒，本就是邪神的一種，李癩子這五毒俱全之人，除了邪神這個身份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歸宿。”
“總而言之，我很知足就是了。”
“老爺子，閆婆婆，我送了他們最後一程，你們這些家人，也等到了我的歸來，接下來，就全心全意的守護好這彌足珍貴的一切吧，所以，我要去陰曹看看，無論結果如何。”
柳大壯眼眶微紅，不斷的審視著我的一切。
“曾經的傻小子，長大了……”
“豈止是長大了。”
我唉聲嘆氣道：“奔四的人了，整天捧著一口難吃的陰間飯，簡直枯燥的不行。”
“所以呢，也算是為了我自己拚搏一次吧，成了的話，也算給自己謀得一條輪迴轉世之路，下輩子，不要這麼苦了，不要走在這條見不得光的路上了。”
“可以的話，簡簡單單的活上一世，有著歡聲笑語的童年，度過校園時光，談上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參加工作，結婚生子，陪著家人一點點的老去，直至，墳頭撒上一把黃土。”
柳大壯瞥了我一眼，有些不悅道：“怎麼，下輩子不想和我們這幾位仙家有交集了？”
“怎麼會。”
我嬉皮笑臉的恭維道：“你們可是大仙兒，天下無敵的那種。”
“相信我，跟著灰溝子這傢夥，絕對能長生不老，我還指望著你們成為神仙，福澤我的子孫後代呢！”
“不說別人，大壯姐你，也一樣想看著我簡簡單單的活上一輩子吧。”
“說實話，我都能想像的到，你看著我姨母笑的模樣。”
柳大壯用力的拍了拍我的額頭，隨之背對著我擺了擺手。
“去吧，一定要平安歸來。”
“這輩子凈看你吃苦了，下輩子多看一些歡快的成長過程。”
柳大壯沒有讓我看到她的模樣，但我清楚，她一定欣慰著流淌出了熱淚，哪怕，她是一位馬家大仙兒。
……
夜裏七點。
我的魂魄來到了一所大學的圖書館。
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之後，我的目光，便沒再從那道背影上挪開。
她是伊一，我的小徒弟。
或許，我不該來。
隻是，我沒辦法說服自己，在踏入漫漫前路之前，不再看上一眼，哪怕，隻是匆匆一眼。
是的，我想她了。
我明白，我不該去打攪她的寧靜生活，哪怕，她的記憶中沒有我的存在，也不會看到我的魂魄。
可我，還是這麼做了，那就，靜靜的看上一會兒吧。
時間過的很快，接近淩晨的時候，哈欠連篇的伊一開始收拾著書本，準備回到宿舍休息。
我呢，也是時候離開了。
可就在前腳要走的時候，一股令我無比厭惡的氣息，從視窗處飄了進來。
“幹嘛這副表情看著我？”
黃安撓了撓頭，問道：“就這麼不待見我？”
“是。”
我目光如炬的威脅道：“如果你敢，我保證你的一切計劃，都不再有成功的可能。”
“嘖嘖嘖，口氣真是不小。”
黃安坐在了我的身旁，目光也放在了忙碌的伊一身上。
“以前你要是說這種話，我非被笑掉大牙不可。”
“但現在，你的確有說這話的資格。”
“我也清楚，咱們之間，存在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默契，彼此都在儘可能公平的較量。”
“我沒愚蠢到不可救藥的地步，雖說很想讓你痛苦，但要是殺了她這個普通人，定會打破你我之間這微妙的平衡。”
“隻不過……”
黃安扭頭，玩味的看向我：“你的心亂了，這樣不好。”
“說完沒有？”
我嗤之以鼻的冷哼一聲：“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並非你這種冷冰冰的怪物。”
“不就是沒辦法拋棄人該有的情感，所以才站在了你的對立麵，難道不是嗎？”
“哎。”
黃安長嘆一聲，無奈搖頭道：“得，到底是沒辦法跟你尿到一個壺裏。”
“行，不說立場問題，說說你的計劃吧。”
我朝著外麵走去，黃安則是緊隨其後，喋喋不休起來：“你的計劃，是想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又是那灰頭老鼠的餿主意？一個個小團體，會徹底打亂我的計劃。”
我皺起眉頭，詢問道：“這麼快就猜出了我的計劃？”
“當然，我又不是吃乾飯的。”
黃安繼續問道：“沒猜錯的話，你是要去下麵？”
我沒有回答，更沒表現出內心的極大震撼。
見我沒有作聲，黃安惋惜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留不得你了。”
“下去吧，我會儘可能的將你留在那裏，你的成長，超乎了我的掌控。”
“說實話，我已經開始後悔，當年為什麼沒狠心的幹掉你，現在倒好，越發的有些力不從心了。”
“我等著你。”
說完這句話，我的身形便消失不見。
黃安則是愣神許久，目光也從獃滯，逐漸轉化為了陰冷。
細雨中。
伊一一個人走在回到宿舍樓的路上。
她哭了……
不知為何。
隻是，想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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