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為何會有著徹骨的寒意？
我抓著白九九殘留的氣息，就好像握著一支觸之即散的蒲公英一般。
“你覺得我是個很冷漠的仙家對嗎？”
黃安站在我的身前，冷冰冰的說道：“其實，在你殺死黃家族人的時候，我有著和你一樣的痛苦。”
“可我的理智不斷的告訴我，任何弱點和情感，都不能暴露在敵人麵前，如此，才會讓我更加強大。”
“我想，你也一直試圖隱瞞著自己的真情實感，但現在來看，你表現的很差勁。”
“何苦啊，我們也算是老相識了吧。”
黃安拍了拍我的肩膀，輕聲笑道：“這隻是個開始，那隻老鼠，那條長蟲，以及你所在乎的每個人，都會有著相同的下場。”
“我說過，黃家的每一位族人都不會平白無故的死在你的手裏，對你的報復也許會來的很晚，但絕不會終結。”
“今日，你的所作所為讓我很是憤怒，而這，便是你應該償還的報應。”
說完，黃安的魂身便消失不見，而我，則是頹廢的癱軟在了一旁。
許久過後，我抱著最後一絲絲的希望，回到了白城的別墅當中。
我想，白九九的道行隻是通過柳大壯的供奉牌去了伊一的閨房，而她的魂身，還存在於這幢別墅當中。
蘇醒過後的我，如同瘋了一樣，搜尋著別墅的各個角落。
我想找到她，我隻是想找到她！
“苦哥？”
阿偉沒了往日的大大咧咧，他緊隨在我的身後，隱隱不安的問道：“你在找什麼，我幫你一起找吧。”
我沒有回應，而是不斷的跌倒，又不斷的爬起來，整個人漫無目的的走來走去，去搜尋著，那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奇蹟。
隨著日出的升起，第一縷陽光的出現，也照射在了房屋當中。
可是，明亮的陽光，卻沒能穿透我內心深處的陰霾。
“何先生，恭喜恭喜。”
老鬼恭恭敬敬的站在我的身前，阿諛奉承道：“您能活著走出無塵地，想必此行是收穫頗豐。”
“隻是不知，我那後人的魂魄，您有沒有幫著帶出鬼宅？”
我迷茫的抬起頭來，木訥的看向身前的老鬼。
老鬼拱手抱拳，身上沒有一丁點高高在上的態度。
這一刻的他，對我已經徹底臣服，他後人的魂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的歸來，讓他意識到，我已經徹底成為了這間別墅的主人，假以時日，這偌大的白城，我也會有這舉足輕重的份量。
“何先生？您這是怎麼了？”
不明所以的老鬼拿出那桿老秤，從中抓取了一把陰氣，而那陰氣中的陰德，比劉娟夫妻二人幾年來積攢的還要多上數倍。
“何先生，以前是我有所冒犯，咱們同在一個屋簷下，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
“這些陰德是我給您的賀禮，以後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您儘管知會，我保證……”
老鬼的話還沒有說完。
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的我，便將自己的手掌貫穿了他的胸膛。
黑山的邪氣瞬間爆發，老鬼也不可思議的低下了頭，看向了令他絕望的一幕。
“何先生……”
“這是為何？”
“我，我沒有錯啊！”
我一言不發，冷漠的看向老鬼。
老鬼說的沒錯，他的確沒有過錯。
他隻是告訴了我無塵地的存在，他後人的魂魄也並非是必須完成的任務。
是我自己選擇以身犯險，是我在考慮不周的情況下貿然闖入到了其中。
如果白九九沒死的話，如果劉娟和李輝沒有魂飛魄散的話，我的確應該謝謝這位老傢夥，如果不是他想要試探我的話，我又怎會知曉無塵地這種特殊的地方，並且搶走了無塵鬼的歸屬。
隻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如果。
我的確沒必要殺了他，但現在，我想這麼做，僅此而已。
“怎麼會這樣？”
老鬼苦笑一聲：“我還是沒能看透你的心思嗎？”
帶著絕望的悲腔，老鬼的魂魄徹底被黑山的邪氣衝散。
與此同時，我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日出，隨之腦袋一沉，徹底昏迷了過去。
……
“呸，真是晦氣，新年的第一天，就碰見燒紙的，爹媽都死了吧，不然怎麼會這麼著急？”
大雪紛紛的夜裏，幾個醉漢罵罵咧咧的走向了一處猛烈燃燒的火盆前。
其中一人，一腳踹翻了火盆。
未燃燒完全的紙錢，以及燃燒過後的灰燼，全部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沒有惱怒，也沒有反抗，隻是抬頭看向幾人，露出一抹詭異陰森的微笑。
“看什麼看，臭小子，信不信我揍你？”
踹翻火盆的男人指著我破口大罵道：“你這晦氣的雜種，大過年的，給老子添堵是吧！”
“瞅，我讓你瞅，老子弄死你！”
那人一邊罵，一邊抽出了腰間的皮帶，並且做出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
隨行的二人連忙攔住了對方，匆忙的帶他離開了十字路口處，這二人倒不是怕節外生枝，而是我的笑容，太過於毛骨悚然了些。
雪夜中，我依舊盯著三人的背影，而他們的背上，也全都出現了一道由邪氣化作的人影。
“劉娟，李輝，收錢了。”
我將大把的紙錢扔進火盆裡，一邊笑，一邊說道：“過年了，添點新衣裳，缺啥少啥，托個夢告訴我。”
“孩子那裏一切安好，可能好上幾年，我也沒法子保證。”
“大家都是一樣，得過且過，活一天算一天，倘若有朝一日，他也遭遇了不測，你們兩口子，也別怪我。”
“來吧，把錢收好，這世道不好過，有錢傍身，路才能走的順暢。”
嘟囔了一大堆有的沒的，我將帶來的紙錢全部燃燒殆盡。
李輝和劉娟已經魂飛魄散，這燒過去的紙錢，也沒有太大的意義。
我清楚，這兩口子已經不復存在了，不過，紙錢以及香火氣，卻引來了不少路過的小鬼。
那些小鬼拚了命的朝著紙灰撲去，而我，則是冷冷的看著他們。
“我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我站起身來，手裏握住了通體漆黑的武王鞭。
“拿了我的錢，總得給我提供一些價值才行。”
“最近這邪氣無處安放，你們就幫忙背上一二吧。”
隨著一道道邪氣的散發，感受到了威脅的小鬼們也開始了四散而逃。
隻不過，這些小鬼就算跑的再遠，糾纏著他們的邪氣，也不會輕易消失。
回去的路上，我搖搖晃晃的拎著酒瓶，時不時的還會喝上幾口。
“九九啊，過年了。”
“你好這口，我替你喝進肚子裏去。”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走到了別墅的附近。
阿偉頂著風雪，將一件棉衣披在了我的身上。
時隔半年，他憔悴了很多，整個人也變的沉穩了不少。
“苦哥，這麼冷的天氣，你隻穿一件單薄的外衣，這要是凍壞了可如何是好？”
阿偉攙扶著我，繼續說道：“餃子包好了，我僱人做的，你放心吃，保證無毒無害。”
我一把推開阿偉，打了個酒嗝，不耐煩道：“上，上一邊去，有事兒我就叫你了，沒事兒的時候，少在我麵前晃來晃去。”
阿偉很是聽話的點了點頭。
他沒有離開，而是跟在我身後的不遠處，隻要能確保我的安全，這小子向來沒有多餘的怨言。
別墅很冷清，今年的春節，沒了仙家們的陪伴，偌大的房子當中，隻有我和阿偉二人，就連盤踞其中的鬼魂，也在老鬼死後，被性情大變的我如數剷除了個一乾二淨。
和往年一樣，偌大的桌子旁，擺放了不少椅子。
這些椅子，對應的是堂口的仙家們，以及一些過往的故人。
看著熱騰騰的餃子，我氣不打一處來的掀翻了桌子，破口大罵道：“滾，都滾，滾了纔好！”
“吃吃吃，吃個屁！”
“一個破年，有什麼好過的！”
滿身酒氣的我撒起了潑，肆意的打砸著別墅中的物件。
阿偉一言不發，他隻是在一旁等待著我發泄完積壓在內心深處的情緒。
這半年以來，這種事情對於他而言，已經見怪不怪了。
自打離開無塵地，確定白九九已經魂飛魄散之後，我就如同變了個人似的。
這期間，我同樣解決過幾次蘇白陰宅的麻煩，但和之前相比，我解決的方式，卻有著天翻地覆的變化。
善惡這兩個字，已經麻痹了我的神經。
我不問緣由，不講規則，隻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處理不同的事件。
有時候，一個沒有過錯的鬼魂，也會因為說錯了一句話，從而被我打的魂飛魄散，更有甚者，我已經不將人命放在眼裏，我明明可以驅逐掉附身的鬼魂，可我最後做出的選擇，卻是連帶著活人的生命，和作惡的鬼魂，不留餘地的一同剷除。
阿偉也曾勸說過我，可換來的卻是我的辱罵和毆打。
他很清楚，各種各樣的事情，已經擊潰了我的理智，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義無反顧的留在了我的身邊。
而阿偉更清楚的是，我麵臨著的，更是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如果這個時候他走了，陪伴著我的，隻會是更為糟糕的孤立無援。
將富麗堂皇的別墅砸的破破爛爛之後，拎著酒瓶的我也蜷縮在了陰暗的角落當中。
我眼神獃滯的看著前方，思緒早已經飄到了九霄之外。
阿偉看著我身上滋生的邪氣，無奈的搖了搖頭。
在沒有仙家傍身的情況下，我所有的本領，依靠的都是黑山的邪氣。
過度的使用邪氣，所帶來的後果便是，我的身體，我的魂魄，已經被邪氣所侵蝕，喜怒無常，陰晴不定的性情轉變，也和邪氣的侵蝕，有著莫大的原因。
此刻的我，彷彿走向了李癩子曾經走過的老路，而我的狀態，或許要更甚於他。
折騰到了天明，我才沉沉睡去。
而阿偉，則是收拾起了殘局，整個過程，除了時不時的嘟囔兩句之外，並無其他的怨言。
“溝子大仙兒，大壯姐，你們快回來吧……”
“我怕苦哥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我更擔心，他的孤獨，會泯滅他的一切……”
……
翌日黃昏，我從床上爬了起來。
晃了晃昏沉的腦袋之後，形象邋遢的我走出了房間。
站在門前的我突然間有些失神。
我聞了聞熟悉的香水味兒，又看了看麵前那張精緻的麵龐，一時間，我竟有些難以分辨，此刻我所經歷的，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師父，不認識我了？”
伊一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如同往常那般歡脫的喊道：“我都想死你了，你這個臭師父！”
“你不是朵朵。”
我冷漠的推開了她，目光陰冷的說道：“自己滾出去，還是死在這裏？”
“師父，你，你怎麼了？”
伊一有些懼怕的後退兩步，她看著十分陌生的我，緊張的解釋道：“師父，無塵地的事情我還記得。”
“離開之後，我的魂魄回到了身體當中，可我怎麼努力，都沒辦法蘇醒過來，一直昏迷到了前些日子。”
“身體恢復之後，我第一時間趕過來找你，你，你究竟……”
我拿起武王鞭，指向了朵朵，威脅道：“滾出我的地盤，聽懂了嗎？”
“師父，我……”
朵朵的話還沒說完，一股黃皮子的陰氣便籠罩在了她的身上。
隨之，朵朵的聲音變成了黃安，而那該死的傢夥，則是肆無忌憚的大笑起來。
“何苦啊何苦，沒想到你竟然頹廢成了這副德行。”
“一隻小刺蝟的死，對你的打擊這麼大嗎？”
下一秒，我的武王鞭毫不留情的砸了上去，而黃安的道行，則是硬生生的扛下了這次攻擊。
“何苦，你若是再敢動手，下一次我可不會用自己的道行保護住這丫頭了。”
“你說的沒錯，她的確不是你所熟知的朵朵，但相信我，她也是那丫頭整體的一部分。”
黃安解釋道：“解除三蛇佑魂的時候，我們就剝離了伊一魂魄的一部分。”
“被你藏起來的伊一，佔據著九成多的魂魄，但剩下的這些，以及你麵對的這具肉身，也是實打實的存在。”
“所以呢，你殺了她也好，還是毀掉殘留的魂魄也好，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可你要知道，這兩者不管哪種受損，你這可愛的小徒弟，都沒有歸來的可能了。”
“哦，對了。”
黃安挑釁的笑道：“如今，她的魂魄是由她本身的殘魂和黃仙兒的陰氣共同組成的。”
“你要是不殺她，我們會利用她來找尋善鬼忘憂的陰宅所在，也會瓜分掉你在白城的果實。”
“如果你殺了她的話，正如我剛才所言那般，還是那句話，怎麼決定，在你！”
“哦。”
我應了一聲，隨之再度將武王鞭打了出去。
這一次，比上次的攻勢更為猛烈，而且，我對準的是伊一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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