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吹動著樹枝。
新生的嫩芽，綻放著勃勃生機。
粗壯的樹榦，化作了一條巨蟒。
擺動的柳條，也變成了一條條盤繞的毒蛇。
我凝視著柳家的大仙，冷冰冰的開口道：“兩張紙人，換取所有黃皮子的性命，事成之後，兩不相欠。”
起身之後，我跪倒在婦人身前，接連磕了三個響頭：“娘，我走了，若有來生，兒子何苦再好好孝敬您！”
白九九也跳下了我的肩膀，同樣對著女人叩拜三次，我們都清楚，她已經沒可能活下去了，而這也是，我對她最後的道別。
“九九，幫我過陰。”
“嗯。”
隨著過陰符咒的燃燒，我和白九九，也順利的來到瞭望山村的陰宅當中。
相比於多年前我住在這裏的時候，望山村的陰宅，更為兇險了不少。
陰宅裡，除了暴增的陰氣之外，李癩子的邪氣，和黃皮子的那股騷臭味，幾乎覆蓋了整座村莊。
“好好的望山村，短短幾年，卻變成這副模樣。”
白九九感嘆道：“那些黃皮子真是作惡多端，陰宅不寧，陽宅能好到哪去？”
走在熟悉的村路上，我的內心是五味雜陳。
就在走到第一個轉角的時候，一個麵目凶煞，拎著柴刀的男人朝著我走了過來。
這人身上的陰氣很重，除了自身的陰氣之外，一隻黃皮子的陰魂，也齜牙咧嘴的趴在他的肩膀上。
那黃皮子對我叫個不停，想都不用想，這該死的東西，到現在都還在威脅著我。
“滾下去。”
我對著黃皮子嗬斥道：“自己下來，我給你留個全屍，否則，魂飛魄散！”
白九九哭笑不得道：“有啥區別嗎？”
“沒區別，殺就是了。”
抬手的瞬間，一根擀麵杖大小的尖刺由白九九的道行幻化而成。
我的左手按住了男人的腦袋，右手的尖刺，則是貫穿了黃皮子的魂身。
盤踞在村民魂魄身上的黃皮子幾乎沒什麼道行，所以，即便我和白九九已經不剩幾分力氣，除掉他們，也再簡單不過。
就在黃皮子魂飛魄散的瞬間，與他陰氣一同消散的，還有一道李癩子的邪氣。
“這是……”
白九九憂心忡忡的問道：“癩子的邪氣嗎？”
“嗯。”
我點了點頭，解釋道：“癩子之所以能被無窮無盡的折磨下去，就是因為黃家將他的邪氣，放在了這些黃皮子身上。”
“之後，黃皮子糾纏村民的魂魄，折磨李癩子的同時，也會將這些村民害死。”
“這些年來，我所做過的每一個夢，對應著的都是望山村的慘劇，如今，也是是個做個了斷了。”
聽我這麼說，白九九更為擔憂起來：“也就是說，你殺了所有的黃皮子之後，癩子的邪氣也會徹底的煙消雲散。”
“那樣的話，他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何苦，你……你忍心嗎？”
我從容的看向昏暗的天空：“猶豫不決，纔是對癩子，以及整個望山村最大的傷害。”
“那年冬天，我就已經和癩子道別過了，今天，無非是讓他徹底的解脫出來。”
“丫頭，這是好事兒，我們用不著太過傷心。”
與此同時，沒了黃皮子糾纏的男人，將手中的柴刀扔了出去。
他打量我許久後，渾渾噩噩的問道：“你，你是何苦嗎？”
“癩子的兒子，何爺的孫子，真的是你嗎？”
“是我。”
我對著男人微微一笑：“回去吧，活人不要在陰宅裡閑逛，好好活著，好好過日子，望山村會太平的。”
男人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我一定是在做夢，我也該醒過來了。”
下一秒，男人的魂魄便消失不見，依我看，他的魂魄，則是回到了身體當中。
也許，望山村多了不少我不認識的麵孔，但他們都還活著，除掉黃皮子之後，正常的魂魄，也就無需都留在陰宅當中。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就在男人魂魄離開的瞬間，我身後的陰宅，竟然坍塌了一大片。
“咋回事兒，地震了啊！”
白九九從未見過這種場麵，不可思議道：“陰宅還能坍塌？太離譜了吧！”
別說白九九被嚇了一跳，就算是我，也被徹底震撼到了。
身後的陰宅，變成了虛無的空洞，那空洞，並非是黑暗，而是，一無所有！
“這人的魂魄離開之後，陰宅竟然消失了一部分，這怎麼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的？”
一位拄著柺杖的老太太從不遠處的陰宅中走了出來，這人身穿著一件黃色的長衫，那股黃皮子的騷臭味兒，在她的身上尤為明顯。
看到這人的一瞬間，我便不自主的升起了一股厭惡之意，白九九道行化作的尖刺，也越發充實了些許。
“供奉黃皮子的出馬弟子，老太太，你來這裏，可是嫌命長了？”
老嫗沙啞的笑了笑，極為自通道：“小娃子，我來這裏是給你提個醒，我勸你，最好離開這裏，否則的話，望山村的陰宅將不復存在！”
“你什麼意思？”
我不耐煩的催促道：“少在這裏裝神弄鬼，陰宅的坍塌，肯定是黃皮子弄出來的陰謀詭計吧！”
“年紀輕輕，不知天高地厚！”
老太太的柺杖敲了敲地麵，怒聲道：“望山村所有村民的魂魄，以及李癩子分散的邪氣，都已經和他們身上的黃大仙融為了一體，而仙家們的魂身，已經變成了撐起陰宅的支柱，也就是說，你每殺死一位黃大仙，所對應的陰宅便會徹底消失。”
“若是你再執迷不悟的話，你乾爹李癩子的邪氣會徹底消散不說，望山村的陰宅，也會因為你的莽撞而不復存在！”
“小子，滾出這裏，望山村的一切，已經不是你能插手的了！”
我越聽越驚訝，越是驚訝，我麵露的喜色也就越難掩蓋。
“老傢夥，你說的都是真的？”
老太太很是不解的看著我，她不明白，聽見這種噩耗，我為何會表現的如此開心。
“當然是真的！”
“所以，我勸你還是乖乖離去，一方陰宅的塌塌，可不是你能夠承擔的後果！”
啪的一聲。
我激動的拍起了巴掌。
“好訊息，簡直是個天大的好訊息！”
“我不僅能讓李癩子解脫出來，更能讓望山村的村民免受死後之苦！”
“一言為定，雙喜臨門啊！”
黃衣老太不可思議的看著我，大為震撼道：“小子，你瘋了嗎？你可知道，你再胡說些什麼嗎！”
“知道，當然知道！”
我欣喜若狂道：“隻要李癩子的邪氣沒有完全消散，那些黃皮子就不可能放過他，無休無止的折磨中，他也煎熬，我也煎熬，這種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我們爺倆早就過夠了。”
“當初他還活著的時候，我就想著該怎麼送他離開，原本以為黃粱鬼會送他最後一程，誰曾想，這老小子竟然如此執著，放棄美夢也要見我最後一麵，當我再想了結他的時候，卻已經為時已晚。”
“以至於這些年，我無時無刻都想讓他徹底消失，奈何，你們黃家的手段著實厲害，我實在是找不到可趁之機。”
“如今，我終於有機會把他徹底送走，你覺得，這不是個天大的好訊息嗎？”
黃衣老太嘴角抽搐，她千算萬算，還是沒算到，我竟然這麼他媽的孝順。
就連白九九也忍不住誇讚道：“何苦，你真他媽的孝順，癩子真是沒白疼你！”
我嘿嘿一笑，可謂是心情大好。
反觀那老太太，怒氣沖沖的問道：“那望山村的陰宅，你也要徹底毀滅嗎？”
“陰宅，魂歸之所，難不成，你想讓這些村民死後，連魂魄都無法凝聚嗎！”
“嗯嗯嗯，我想，我太他媽想了！”
我接連點頭，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經歷了這麼多，讓我意識到，死後的了無牽掛，簡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兒了。”
“死亡有什麼好害怕的，死後的漫漫長路，纔是無休無止的折磨。”
“別說望山村的村民們，就算是我，死後也想一了百了，什麼狗屁歸路，什麼輪迴轉世，都是扯犢子好吧，做人這麼累，還想再來一遭？我犯天條了，死了都不放過我？”
老太太人都傻了，憋了半天，她才吞吞吐吐的說道：“你自己的心思，代替不了別人的真實想法，你想了無牽掛，問過別人沒有？”
“嗬嗬。”
我冷笑道：“黃皮子折磨望山村村民的時候，問過他們的意見沒有？”
“老婊子，少在我麵前立牌坊，你個為老不尊，助紂為虐的老不死，還敢在我麵前狂吠不止！”
“也不知道你這老畜生是打哪來的，惹誰不好，膽敢招惹我何苦！”
“不就是陰德嗎？老子給得起，陰宅覆滅的陰德我認了，要你這條狗命所耗費的陰德，我也認了！”
老太太暗道不好，抬腿便要溜之大吉。
抱著幹掉所有黃皮子決心的我，怎麼可能會給她逃跑的機會。
我掄起胳膊，便將白九九的尖刺便丟了出去。
在我和白九九默契的配合下，尖刺毫無偏差的貫穿了老太太的心臟，將她的魂魄，硬生生的留在了陰宅當中。
“你這老狗，我讓你走了嗎！”
我衝上前去，毫不留情的給了對方幾個耳光。
“活了一把年紀，都他媽的活到了野狗身上。”
“身為出馬弟子，供奉誰家不好，偏偏供奉黃皮子，就這一點，你就該死！”
“吃的是陰間飯，走的是陰間路，你個老癟犢子不幫助他人排憂解難不說，反倒是淪為黃家的走狗，替他們禍害八方！”
“你哪裏來的勇氣，敢在我麵前談論陰陽，跟我在這兒討論陰德之道。”
“望山村的陰宅毀在我手裏，是我對不住鄉裡鄉親，但今天我要不殺你，不把你打的魂飛魄散，我何苦那才叫豬狗不如！”
啪啪啪的巴掌聲不絕於耳，所有的憤怒，都在這一刻被我發泄了出來。
“何先生，放過我，求求您，放了我這條狗命吧！”
老太太徹底怕了，對我哀求道：“這一切都是黃家……不不不，都是那些賊皮子指使的，跟我沒關係啊！”
“都是同行，您高抬貴手，離開之後，我保證，永遠都不會踏入望山村半步，更不會再為非作歹了！”
“滾你媽的！”
我拔出鋒利的尖刺，朝著老太太的腦袋便砸了過去。
就在這時，趙曉軍從牌位中走了出來，而他所說的話，更是打斷了我即將打出的致命一擊。
“苦哥，讓我來吧。”
“望山村也是我的家，陰宅沒了，我的家也就沒了。”
“我不怕魂飛魄散，我隻怕，我這輩子，都沒能做一件，讓大家都刮目相看的事情。”
趙曉軍接過了白九九的尖刺，即便是尖刺上的道行，對他也有著極大的傷害。
拿起尖刺之後，趙曉軍麵帶笑意的看向了那老太太，緩緩說道：“老東西，我替苦哥回答你的問題。”
“虛無的死亡，是莫大的幸事，那並不可怕……”
“真正的可怕，是你這樣的禍害，沒能得到該有的報應！”
話音落下，鋒利的尖刺便打碎了老太太的頭顱。
她的陰氣，李癩子的邪氣，以及她身上那位道行不淺的黃皮子，都在這一擊之下，消散的無影無蹤。
老太太魂飛魄散之後，我便接過了趙曉軍手中的尖刺，並且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真做好離開的打算了嗎？”
趙曉軍點了點頭，釋然道：“沒遺憾了，家人的長輩該走的都走了，我也是時候去陪伴他們了。”
“這段時間過的很輕鬆，你不僅替我報了仇，還讓我結識了有趣的仙家們，大家更是開開心心的過了一個團圓年。”
“而如今，我也如願以償的回到瞭望山村，要是再有不捨，未免有些貪得無厭了。”
趙曉軍會心一笑，衝著我撓了撓頭：“苦哥，望山村的村民不會怪你，送我們離開吧……”
白九九不斷的拍打著我的肩膀，慌慌張張道：“咱們有善鬼忘憂的陰宅，你可以把曉軍送進去的，何苦，我說的對不對，一定還有補救的辦法，是吧？”
我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說道：“曉軍的陰宅在望山村，村民們也是如此。”
“九九大仙兒！”
趙曉軍憨厚的笑道：“何爺爺，李癩子，我二舅，還有我媽，以及離開的鄉親們，他們啊，其實都是享福去了，這種好事，又哪能少的了我？”
“我呢，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你們可不能拖我後腿啊！”
話鋒一轉，趙曉軍唉聲嘆氣的衝著我搖了搖頭：“其實吧，最痛苦的不是我們，而是苦哥。”
“九九大仙兒，溝子哥，大壯姐，還有胡淵大叔！”
“你們一定要好好照顧苦哥，他這人總是把艱難的一麵埋在內心的最深處，以後讓他活的輕鬆些。”
“希望你們早日走完這條路，我苦哥年紀也不小了，給他說個媒，娶個媳婦，生個娃，可別吃這口陰間飯了……”
說完這句話，趙曉軍的魂魄便朝著供奉牌湧入。
“最後一點時間了，就讓我自己回憶一下這段人生吧。”
“不用為我送行，想我的話，和我嘮叨幾句，沒準，我真能聽到呢……”
白九九已經哭成了淚人兒，而我，該流的淚，好像也流的差不多了。
實在是哭不出來的我，隻能拎起尖刺，朝著村子的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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