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處的二層小樓很是氣派，從新舊程度上來看，這棟房子，也就有兩三個年頭。
木板車上的老人全程都沒有說話，似乎對他而言，跟著我走，還是拾荒流浪，都沒有太大的區別。
用鑰匙開啟二層小樓的大門，撲麵而來的便是濃濃的香火味兒。
開啟燈光，寬敞的客廳中赫然擺放著五張供台，上麵供奉著的並非是牌位，而是威嚴莊重的神像。
而這些神像，對應的更是狐黃白柳灰這五路仙家。
我打量著五張供奉桌，本能的指向了第二張桌子。
“看見那逼玩意就煩得慌，趕緊，扔出去。”
隻是隨口說了一嘴，阿偉便大步向前，徑直的走向了那張供奉台。
“哎？”
“你等會！”
“誰讓你去了？”
阿偉看了看我，又指了指自己：“這裏就咱們倆大活人，你吩咐，我照做，有什麼不對嗎？”
“對不對都和你沒關係，你逞什麼能？”
我將阿偉推到一旁，自己則是將黃家供奉台上的神像扛了起來。
又打量了幾秒鐘，我又來到了胡家的供奉台前，嘟囔道：“胡家的也一併丟掉算了。”
柳大壯頗為無奈的湊到我的身旁，提醒道：“可黃皮子一家禍害得了，你多多少少，也得給胡淵留點麵子。”
“也是……”
在柳大壯的提醒下，我打消了針對胡家的念頭，就這樣，我扛起黃皮子的神像，便扔進了後院的臭水溝當中。
看到這一幕，門口的老乞丐可是嚇得半死。
他看著我空無一物的雙手，問道：“何先生啊！黃，黃大仙兒呢？”
“沖澡去了！”
我有些睏倦的問道：“咋了，有問題？”
“哎呀，哎呀！”
老乞丐也就沒有四肢，否則的話，現在免不了是一陣捶胸頓足。
“你，你怎麼敢的啊！”
“這可是馬家大仙兒，哪能說扔就扔，難不成，你也想變成我這副模樣嗎？”
老乞丐連忙勸說道：“快，快去把黃大仙兒請回來，然後上香供奉，好好跟人家道歉，要是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我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又不是第一次乾這事兒，有啥好擔心的。”
“別說一尊黃皮子雕像，就算是弄死個黃大仙兒，又能怎地？”
“倒是你，聽你這意思，你這副淒慘像，也是馬家造成的？”
“老先生，難不成咱倆是同道中人，也樂衷於坑害仙家？”
老乞丐如同看待傻子一樣看待我，那渾濁的雙目，顯得更為暗沉了不少。
“你，你……”
“行了，進屋再說吧。”
說罷，我便拽起繩子，打算將老乞丐帶進屋內。
老乞丐將纏著破布，滲著鮮血的半截手臂杵在地上，說什麼都不肯前進半步。
隻聽他慌不擇路道：“別，我，我不能進去。”
“院裏有個狗窩，我平日就住在那裏，何先生，您進去早些休息吧，不要管我了。”
我看了一眼破破爛爛的窩棚，將老人的半截手臂抬了回去。
“那哪是人住的地方，這死冷寒天的，住在那還不得凍死。”
“我讓你進去你就進去，就算你真幹了什麼缺德事兒，也等過了今晚再說。”
我很清楚，老乞丐受到如此折磨，肯定有出於五家的原因。
而我執意叫他進屋，也並非出於多管閑事，而是我真的好奇，這老人到底幹了什麼事兒，竟然能讓五路仙家，將他折磨成這個模樣。
“別，我不能進去！”
“不能啊！”
伴隨著老乞丐的哀嚎，我硬生生的把他拽進了屋內。
進屋的一瞬間，砰砰砰的聲響便傳了過來。
抬頭一看，隻見四家的供奉神像全部倒了下來，每一尊神像，都趴在了供奉桌上。
“嘿，你們還給我個下馬威？”
我把老乞丐安頓在了沙發旁，自己則是走到了胡家的供奉桌前。
“姓胡的，喜歡當刺兒頭？”
“顯到你了是吧，人是我帶進來的，有什麼問題沖我來！”
我指著胡家的神像罵道：“你個癟犢子，我沒給你扔臭水溝裡，你就燒高香吧。”
“老乞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兒，我聽聽還不成了？是對是錯，我給你們個答覆便是。”
“今晚，人就在屋裏住下，我倒是要看看，你們四家，能起什麼麼蛾子。”
罵了一通，四尊仙家的神像還是毫無反應。
而我，則是破罐子破摔起來：“行，杠上了是吧，等著我扶你們呢是吧！”
“我何苦啥性子不知道？我今個還就不給你們台階了，大不了，明天咱就打道回府，五佛山也好，人屠惡鬼也罷，你們他媽的自己解決！”
我這話不是出於氣話，我也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按理來說，對於仙家，我就算是不給麵子，至少也要給個台階。
何況，除了黃皮子之外，我的確有供奉其餘幾家的堂口。
於情於理，我都不應該如此冒失，但今天，我還必須這麼做，而且，和老乞丐自身還沒什麼關係。
原因很簡單，我被叫到這裏，除了應對人屠惡鬼那天大的麻煩之外，這其中，更是少不了五家在我身上尋求的算計。
這五佛山具體的狀況我不知曉，但以五家無利不起早的行事風格來看，他們在其中，肯定是撈取了不少的好處。
索性，我就要強勢一些，一來是試探五家對我的容忍有多少，通過他們的容忍度，我便能或多或少的判斷出來，我能帶給他們多少的利益。
二來，我也是在提醒五家，我何苦的確是吃馬家飯的領香弟子，但我也不是隨意能擺弄的小角色！
屋內安靜的可怕，氣氛，也頗為詭異。
隨著胡家神像的突然立起，其餘三尊神像，也紛紛抬了起來，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敬酒不吃吃罰酒，這不是聽得懂人話嗎？”
我轉過身去，走到了老乞丐身前。
柳大壯他們幾個見怪不怪，和仙家作對這種事情，已經是屢見不鮮了。
別說是威脅四家的老仙兒，就算是給他們全都丟進臭水溝當中，我們家這幾位也不會覺得這是一件無法接受的荒唐事兒。
倒是老乞丐，驚愕無比的看著那四尊神像，整個人都陷入了不可思議當中。
“別管他們。”
燈光下，我打量著慘兮兮的老乞丐。
他是真的慘，慘的不成人樣。
老乞丐的四肢已經被啃食的體無完膚，用於支撐木板車行走的兩條斷臂，更是磨得鮮血淋漓。
除此之外，老乞丐的身體也散發著一股腐爛的臭味兒，不用掀開衣服都知道，他的身體，已經潰爛的不成樣子。
我很清楚，這老人家活不了多少時日了，我估計，他能堅持到現在，純粹是馬家為了讓他迎接我，給我個下馬威的同時，也要傳達給我一些有用的訊息。
估計著，二月二的開山之日，也就是這老乞丐的命喪之時。
“哎。”
我嘆了口氣，無奈道：“說吧，你幹了啥事兒，讓五路仙家這麼針對於你。”
老乞丐趴在木板車上，苦笑自嘲道：“自己作死，怪不得仙家。”
“那……那人屠惡鬼，是我放出來的。”
聽到這句話，我忍不住的笑了起來：“行，的確是沒看錯你，換做是我，也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老頭，看樣子，你也是個吃陰間飯之人，那人屠惡鬼什麼來頭，什麼實力，會害死多少人，你心裏一點數都沒有？”
“再者說，你又是什麼來路，五仙兒鎮壓的人屠惡鬼都能被你放出來，你這本事，也不小啊！”
老乞丐耷拉著腦袋，深深的嘆了口氣。
“貪字作祟，是我罪有應得。”
“我是魂缺之人，年少時得一雲遊仙師看中，他帶我走遍了大江南北，也教會了我不少本領。”
“師父過世之後，我便留在了北方，雖不是馬家弟子，但也憑藉著一身手藝，吃起了這口陰間飯，日子也還算過的不錯。”
聽到這裏，我驚訝的看著老乞丐，本能的問了一嘴。
“魂缺之人？你們這類人不好存活啊，就算沒有夭折，壽命也會縮短不少，具體要看魂魄缺損的程度，對吧？”
“何先生見多識廣，我們這類魂缺命格，的確活不長久。”
老乞丐解釋道：“家師道行高深，他帶著我雲遊的時候，便教會了我納鬼之法。”
“所謂納鬼，實際上就是請鬼上身的一種，但他老人家教我的本領，和尋常的請鬼與眾不同。”
“請到我身上的鬼可以藉助著我傳達出自己的念想，了卻心願之後，他們便可以被我送走，這一來一往，我不僅能賺取陰德，還能修復我魂缺的命格。”
我瞪大眼睛，更為好奇的打量著老乞丐。
“魂缺之人的命格還有補救的方式？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你繼續說，後來又是怎麼回事兒？”
老乞丐再度嘆息一聲，講述道：“師父對我很是嚴苛，他給我定下的第一條規矩便是，我的本領，不能用於賺錢。”
“這納鬼之法，讓鬼魂在我身上這一來一去，在我身上留下陰德的同時，也會殘留些許的殘魂。”
“師父說，陰德和殘魂便是給我的報酬，這報酬，也是修復我魂缺的辦法。”
“既然已經給了報酬，要是再敢討要錢財，則是欠下的陰債……”
聽到這裏，我已經猜測出了大概。
“所以說，你沒有聽從師父的告誡？”
“嗯。”
老乞丐點了點頭：“師父百歲而終後，我便接下了他的衣缽，那些年日子不好過，我這心思，也漸漸走向了歪道。”
“這納鬼之法，可以了卻人與鬼的念想，魂魄已經無礙的我，也漸漸地失去了本心。”
“我一邊收取鬼魂陰德和殘魂的時候，也會向東家討要好處，隨著我越發的富有，這貪念也就越發的根深蒂固。”
“這棟小樓是我三年前僱人打造的，哪怕我當初隻是要在這裏停留數月，也想讓自己過的舒坦一些。”
“但我不知道，這裏，竟成了我人生的終點……”
老乞丐無比後悔的哭了起來，隻聽他哽咽的說道：“三年前，一身帶憂魂陰氣的女人找到了我，那個女人很可怕，我的本能告訴我，一定要遠離她才行。”
“可我的貪婪，沒辦法拒絕她開出來的價碼，她指派給我的任務也很簡單，就是將五道殘魂帶入到五佛山的廟宇當中。”
“之後數月的時間裏，我用自己特殊的命格，成功的將那五道殘魂帶入其中，直至第五道魂魄被我安頓在寺廟門前，深山中，突然間爆發出了人屠惡鬼的陰氣。”
“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釀下了大錯，闖下了彌天大禍。”
老乞丐語速加快，整個人也劇烈的顫抖起來。
“之後，我一直跑，想著有多遠跑多遠。”
“我不知道那深山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我清楚，那一定是我無法承擔的後果！”
“直至某天夜裏，睡夢中的我看到了好多五大仙的屍體，等我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被啃食的殘缺不全。”
“再後來，我被帶回到了這裏，每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
“我沒救了，我的人生也結束了，五家神像是我供奉的，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老乞丐猛地抬頭，有些神誌不清的呼喊道：“快去，快把黃大仙兒的神像帶回來，你不應該變成我這副模樣！”
“求求你，不要招惹五大仙，也不要犯下這麼愚蠢的錯誤！”
一旁的柳大壯輕嘆一聲，無奈搖頭道：“咎由自取，的確是不值得可憐。”
“人心不足蛇吞象，那晚，五家必定是損傷慘重。”
這一刻，我們都明白了老乞丐為何如此淒慘，明白了他為何被五大仙家抓著不放。
不得不說，這人的確是活該，換做是我，也不可能放過他的。
但是，我也通過老乞丐的講述，嗅到了些許不尋常的意味。
“你知道你為啥能活到現在嗎？”
聽到我這麼問，老乞丐先是看了看屋內的供奉台，又看了看門外的漆黑。
“我之所以能活到現在，一來是五家讓我接待先生，二來，也是通過我給您提個醒，這五大仙家，招惹不得，更不能迫害啊！”
“嗯，的確有這個原因，但並不是全部。”
我心思敏銳的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送進去的那五道殘魂，必然是人屠惡鬼復蘇的關鍵，所以呢，想要重新封印人屠惡鬼，也少不了你納魂的本領。”
老乞丐驚呼道：“您的意思是，我要跟著您，一同上山？”
“你想屁吃。”
我無情的實話實說道：“把納魂之法教給我，不然你以為我為啥會提前十多天來到這裏？”
“不可能。”
老乞丐連連搖頭：“你不是魂缺之人，不可能學會這納魂之法的。”
我挖掘著腦海深處的記憶，說道：“我聽說，你師父補魂匠也不是魂缺之人。”
沒錯，老乞丐所提及的師父，便是四大匠人之一的補魂匠。
當初黑狐和我說過四大匠人的故事，數年前在對付食月鬼的時候，我見識過鐵匠傳下來的定魂舟，而修補殘缺魂魄這種奇聞異事，想必也隻有補魂匠那一脈能夠做到。
除此之外，我還真想不出來，這老乞丐，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老乞丐沒想到我竟然知曉這麼多，隻聽他頗為驚訝道：“先師是百家命格，所以才……”
話還沒說完，隻見那老乞丐瞳孔一震，驚呼起來。
“難道，何先生也是……”
“嗯，克天克地克父母的百家命。”
我看了一眼時間，哈欠連篇道：“二月二之前，你就住在這裏吧，明天我找人處理一下你的傷勢，順便給你做一下清潔工作。”
“不管怎麼說，這補魂匠的本領既然被我習得，你也算是我的老師，這一脈，也沒有因你而斷。”
“但二月二那天，你還是會死，我幫不上忙，也不想幫忙，所以呢，我能做的，隻是讓你在臨死之前，活的更像人一些。”
老乞丐老淚縱橫，哭喊道：“師父啊，弟子千錯萬錯，終究是沒讓這一脈葬送在我的手裏啊！”
“老天開眼，老天開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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