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我比現在更難伺候。
爺爺從早熬到晚，每天能熟睡的時間少之又少，絕大部分的情況下，他都被我這個小祖宗折騰來折騰去。
直至有一天，看著書籍的爺爺被我鬧得有些生氣，他將一本厚厚的書砸在了我的身上。
說來也是奇怪，我捧著那本書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不吵不鬧，不哭不笑，就像是個正常孩子似的翻閱著書本。
那年我六歲，也是從那時開始，爺爺找到了每天能多休息一點時間的辦法。
他老人家給我弄來了不少書，有的是垃圾堆裡撿來的，有的是上別人家低三下四的討要來的，還有很大一部分，是他省吃儉用託人給我從鎮子裏買來的。
我讀過睡美人的故事，眼前的周雪，就好像是童話故事裏描述的小公主。
她的麵板很白皙，和我見過的絕大部分女人都大為不同，她睡得很安詳，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她身上縈繞著的陰氣。
“喲，咱們家小何苦也是大男人了。”
我身上的老仙兒打趣道：“這姑娘真俊啊，以後給你當媳婦咋樣？”
我獃滯的歪著腦袋，似乎沒明白老仙兒的話是什麼意思。
至於我的想法，出奇的簡單，我隻是覺得她像是童話故事裏的主人公罷了。
“得，還是傻裏傻氣的。”
老仙兒操控著我的手指，搭在了周雪的手腕上。
脈搏跳動的有些微弱，她的麵板，也沒有正常人該表現出的溫度，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我觸控到的不是柔軟的麵板，而是一塊結了冰的濕毛巾。
“感覺到哪裏不對勁了嗎？”
我點了點頭：“脈搏的跳動不一致，有四種跳動方式，每次跳動，她身上的陰氣都會變化一些。”
“沒錯，典型的被鬼魂糾纏的表現。”
大仙兒說道：“能附身的鬼魂很喜歡在目標的身體裏亂竄，鬼魂是由陰氣凝聚而成的，而活人自身，也有陰氣。”
“不同的陰氣會產生排斥，時運不濟，陽火不足之人難以平衡陰氣，所以才會被鬼魂趁虛而入，這種脈搏跳動的方式表明瞭三個鬼魂都已經得手。”
“要是解決不了，三個斷頭鬼會蠶食掉她所有的陰氣，然後再找尋下一個目標，直至要了這家人的所有性命。”
老仙兒話鋒一轉，問道：“你覺得，怎麼辦處理比較好？”
“添火，招魂。”
“很好！”
老仙兒很滿意我的回答，她藉助著我的嗓子大喊道：“癩子，你磨蹭什麼呢，要你辦的事兒，辦好沒有？”
“來了，來了！”
還別說，老仙兒這一嗓子真的好使。
李癩子拎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鐵桶，跑進了屋內。
鐵桶裏麵的熱水有些發黑，也不知道這傢夥在熱水裏麵新增了什麼佐料。
水中浸泡著一捆麻繩，按照老仙兒的吩咐到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
“麻繩裁下三尺三，掛在大門口，剩下的給我。”
“行。”
李癩子不愧是皮糙肉厚，隻見他將手掌伸進了滾燙的鐵桶中，將麻繩給撈了出來。
裁剪過後，李癩子將三尺三的麻繩掛在了老董家的大門口，剩下的一截，則是遞給了我。
老仙兒控製著我將剩下的麻繩捆在了周雪的腳上，而我的手，則是死死的攥著繩結剩餘的部分。
“老董。”
我抬頭吩咐道：“進你家門的所有人，現在都出去，走到門口，把脖子套在麻繩上，停頓個幾秒鐘就可以離開家門了。”
“走出大門，背對著站，別回頭，別離開太遠，記住，裏麵發生任何事情，聽到任何聲音，都別好奇的看，更別想著進來，弄好了，我會喊你們回來。”
老董不住的點頭，關乎著性命安危這種事情，他自然不會胡鬧。
緊接著，老董召集了家裏人，按照我和老仙兒的吩咐，他們依次排列的將脖子套在麻繩裡，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家門，背對著大門……
與此同時，我從李癩子的包裡拿出了兩根半截的漆黑蠟燭，分別放到了周雪的左肩和右肩。
“這女娃子身子骨虛，被這三個斷頭鬼折騰了一些時日，肩頭火也不剩啥了，這蠟燭燃燒的是咱們家陰德，能替她補充一下肩頭火。”
說到這裏，老仙兒深深的嘆了口氣：“世道不如以前了，以前的出馬弟子和五家大仙兒都比較純粹，積攢陰德，自然有消耗的時候，尤其是對付鬼怪，寧可虧損陰德也絕不甘於落敗。”
“現在……”
老仙兒冷哼一聲：“有些大仙兒隻許進不許出，損耗陰德的事兒他們纔不幹，久而久之，為了獲取陰德，他們也變得不擇手段，有養鬼害人的，有攔路討封的，現在花樣多的，更是連牲畜的怨念都不放過，真是世風日下嘍。”
滋啦一聲。
火柴將兩根蠟燭點燃，搖曳的火苗在周雪的臉色兩側閃爍。
“肩頭火燒起來，這娃子的陰氣和陽氣就能平衡一些，整體平穩了，魂兒也就好叫了。”
“我來！”
李癩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說道：“依我看，這姑娘就是丟了魂，喊回來就可以了。”
“等魂兒回來了，她身上的三個斷頭鬼自然會被擠出去，到時候老仙兒往這一坐，跟那幾個不得好死的談談，嚇唬嚇唬，也就解決了！”
說著，李癩子便拿出了文王鼓，扔給了我。
“你來當二神，剩下的交給我。”
“滾一邊去！”
我將文王鼓扔了回去：“自己幾斤幾兩心裏沒數是吧，我為啥沒落在你身上，自個還想不明白？”
“啊？”
李癩子遲疑了一下，有些匪夷所思的指著我：“老仙兒，你讓傻子來？”
“傻子比你強，你還別不承認！”
老仙兒毫不客氣的挖苦道：“小何苦身上的陰德，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媲美的。”
“可是……”
李癩子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顧慮。
“他身上的陰德又不是他的，等沒了之後，不同樣是普普通通，又有個啥用？”
“讓他熟悉熟悉也好。”
老仙兒語重心長的說道：“註定要吃陰間飯，就讓他感受一下陰德積攢多了的作用，如此一來，以後也讓他有個奔頭。”
“你別磨磨蹭蹭的，讓何苦叫魂兒，你給充當二神。”
“行吧。”
想要在老仙兒麵前好好表現一番的李癩子隻能悻悻的搖晃著文王鼓，雖不情願，但他還是很專業的唱起了神調。
伴隨著神調的聲音，我對老仙兒的感知也越來越深。
她在我的身上，我雖然看不清她具體的樣貌，但我能察覺到，一隻底蘊十足的黑狐附著在了我的身上。
這種感覺很微妙，也很難理解，我看到的好像不僅僅是眼前，似乎還有更多的東西，我能嗅到的，感知到的，也不僅僅是周圍的環境。
我低頭看向周雪，她身上的陰氣在我眼裏清晰了不少，隱約間，我似乎也看到了三章猙獰的麵孔，在陰氣的浪濤中暗藏洶湧！
神調沒有固定的詞彙，真正的出馬先生唱出神調的內容取決於當下的狀況，如果遇到那種每次神調唱出來都是相同詞彙的出馬弟子，扭頭就走便可以了，這種所謂的看事兒先生，**不離十是個江湖騙子。
伴隨著李癩子的一大段神調唱了出來，我也開始呼喚著周雪的名字。
“周雪，回家了。”
“跟著火把走，別回頭，別搭話。”
“周雪，回家了。”
“家裏人在等著你，迎著聲音走。”
“周雪，回家了。”
“腳下的路很平坦，放心走，沒有河，沒有山，路就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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