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過後，李癩子躡手躡腳的走到了我的身旁，極為小心謹慎的試探著我。
“大兒子，你還記得高小翠不？”
我迷迷糊糊的抬頭，想了想之後說道：“記，記得啊，不就是村外那幫遊盪的小鬼之一嗎？”
呼……
李癩子鬆了口氣，繼續說道：“千鬼拜山的時候咱本打算將他們送走來著，奈何事出緊急，沒辦法照顧周全。”
“之前對付惡鬼的時候，他們也幫過忙，不管怎麼說，這份人情還是要還的是吧……”
我有些不耐煩的撓了撓頭：“你，你到底啥意思？”
見我有些急躁，李癩子連忙講述起來。
“高小翠死在村外，還是橫死的，要是不找先生破關，她肯定沒辦法落戶陰宅。”
“上次高明的事情讓老高家心犯嘀咕，所以他們家今天打算翻修祖墳，改改風水，換換運勢，要是能趁著這個機會跟老高家說說，沒準能讓高小翠的魂魄歸入陰宅呢。”
“這姑娘是個遊魂野鬼，想要順利的耗盡陰壽的可能性也不大，要是能落穩陰宅，機會也就變大了不少，你看，這事兒能辦不？”
李癩子摩拳擦掌的等待著我的回答，隻不過反應較慢的我思考了半天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原來是這樣啊，落戶陰宅，對，對她的確有好處，能，能不能辦都得試試啊，誰讓咱們欠人家人情呢？”
“遊魂野鬼，不，不好當，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他們啊，比大多數人要純粹的多。”
李癩子一拍大腿，激動道：“嚇我一跳，我還以為你小子還要追著人家喊打喊殺呢！”
“你幫忙就行，現在還來得及，咱們趕緊去他們家商量商量，要是去晚了，指不定人家都忙活完了呢！”
“喊打喊殺？”
我一頭霧水的盯著李癩子，疑惑道：“啥時候的，事兒，你，你別胡說八道啊……”
“這……”
李癩子無奈的笑了笑：“算了，忘了就忘了吧，省的嫌乎丟人，不管怎麼說，陰德有作用就行。”
說完，李癩子便拽著我來到了老高家，至於高小翠則是被我嚇得不輕，她一直藏匿在我看不到的角落裏。
今天的老高家很熱鬧，一大清早，他們家的院子裏便擺了三桌酒席。
白事出殯也好，還是例如老高家今天要重新填墳也好，這種事情誰來幫忙都沒有白乾的，好酒好菜要是不招待到位，那可是要丟人的。
在別的地方丟人也就丟人了，但在這小村子裏，誰家辦事兒要是被人講究，多少年都抬不起頭。
就好比我光著屁股這件事兒，就是再往後推移兩代人，也是提起來就會鬨堂大笑的笑料……
見我和李癩子到來，原本熱熱鬧鬧的大院忽然間變的冷清起來。
眾人交頭接耳，也不知道請我們進去好，還是說轟走我們更穩妥一些。
大概過了一分鐘，五十多歲的老高從院子裏走了出來，笑臉相迎的和我們爺倆打著招呼。
“李哥，何苦，大早上的你們咋來了？”
“今天咱家辦事兒，趕上了就吃個早飯。”
李癩子擺了擺手：“我們爺倆吃過了，就不麻煩了。”
“吃個飯算是啥麻煩事兒，添兩雙筷子而已。”
李癩子再次拒絕，隨口說明瞭來意。
“高老弟，我來你們家是有點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要不咱進屋聊聊？”
老高遲疑了片刻，然後再次恢復了熱情的模樣。
不管怎麼說，上次能順利的找到高明還是因為我的幫忙，哪怕其中有一些誤會，孩子平安無事就比什麼都強。
所以，即便是老高想和我們劃清界限，他也算是主動的邀請我們進入了屋內。
進屋之後，老高給我們倒了兩杯茶水，試探性的問了起來。
“李哥，實話實說，這兩年我家都不太順當。”
“你也知道，我老來得子，就高明這麼一個孩子，那晚著實給我嚇得夠嗆，所以我纔打算給祖墳翻修一下。”
“你們爺倆這一大早上過來，該不會是我們家風水犯說頭吧？”
李癩子放下杯子，搖了搖頭：“那道不是，修修祖墳挺好的，也的確有助於改善一下運勢。”
“今天日子也選的不錯，事宜動土，肯定順順暢暢。”
老高開心的笑了起來，拱手道：“借您吉言，有李哥這話，我放心多了。”
“隻不過……”
恭維之後，李癩子話鋒一轉，順勢說明瞭我們的來意。
“老高啊，一轉眼，小翠這孩子也過世十多年了吧。”
“這姑娘脾氣倔，當初沒能想開，她這屍骨在外，也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正巧你家今天翻修祖墳，要不要考慮一下給她的骸骨也併入祖墳裏麵？”
聽到這話，老高的笑臉消失不見。
隻聽老高冷聲說道：“李哥，不是說我不通人情，也不是說我不念親情。”
“小翠要是夭折過世，不管誰攔著我，我都會把她葬入祖墳！”
“可這臭丫頭因為私情自尋短見，自打那天起，我就沒這麼個女兒！”
“李哥，這事兒就不用商量了，當年我給她找了戶好人家，她卻非要走上絕路，她的死，怨不得任何人！”
“而且當年的看事兒先生也說過，小翠是橫死的，魂魄不得安寧，要是葬入我家祖墳，絕對會沒完沒了的折騰，我給她安葬在村外，已經算是我這個當父親的仁至義盡了，想要歸入祖墳，門都沒有！”
看到老高這麼強勢，李癩子強顏歡笑的緩和著尷尬的氣氛。
“老高啊，我看事兒這麼多年，你還不相信我嗎？”
“人來人往，就講究個落葉歸根，她一個小姑娘，沒個落腳之處也挺可憐的。”
“自己親閨女，沒有犯沖這麼一說，這樣，今天你家翻修祖墳，我全程跟著，保證不會出一丁點的差錯。”
老高冷著臉，不悅道：“李哥，你別為難我了，當初小翠和我介紹的那戶人家訂了婚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俗話說得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出了門子，就沒有入我們家祖墳這個理兒，你說是吧。”
“是，是，是個屁啊？”
我盤著腿坐在炕上，冷笑不已的說道：“把自己家閨女往，往火坑裏推，說的還那麼深明大義。”
“賣女兒就賣女兒，找，找這麼多藉口乾啥？”
“你不認她跟她怎麼死的一丁點關係都沒有，關係在，在於她沒能給你帶來利益，其餘的都是屁話！”
“何苦！”
李癩子嗬斥道：“我跟你高叔商量事兒，你別在這胡說八道！”
“我胡說了嗎？”
我笑嘻嘻的搖著腦袋：“實話不，不中聽罷了。”
“你！”
還沒等李癩子繼續訓斥我，我便再次開了口。
“高叔啊，小翠挺不錯的，比你們家其他人心思都要正。”
“我和癩，癩子來你家不是徵求你意見的，而是來通知你們的，待會我就，就把高小翠的骸骨挖出來，一併葬入你家祖墳！”
“不行！”
我剛提出想法，門外偷聽的女人便領著兒子高明沖了進來。
女人麵紅耳赤的指著我大吼道：“瘟死在外麵的種，怎麼可以壞了我們老高家的風水！”
“要是因為她導致我兒子以後沒出息，你能彌補他的人生嗎？”
“我兒子可是高材生的好苗子，誰要是敢害了我兒子，我跟誰沒完！”
這一刻，我的三觀都被震碎了。
我的確傻，但女人的言論，比我的瘋癲更要瘋癲！
此刻我的眼神略顯清澈，但除了清澈之外，更多的則是無奈何不解。
“嬸子，小翠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我不管！”
女人怒吼道：“讓她歸入祖墳，太晦氣，太不吉利，說什麼我都不會同意！”
眼見事情愈演愈烈，外麵也能聽見屋內的爭吵聲，李癩子連忙站了出來，緩和著緊張的氣氛。
“辦法是想出來的，大家都別這麼急躁，要不然各退一步，咱想個折中的辦法如何？”
李癩子連忙說道：“要真是不同意高小翠的骸骨併入祖墳，那麼你家就給立個牌位吧，供奉三年就行，也當給你們家積德行善了。”
“都是門檻裡的家人，總讓她在外漂泊也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你看我這個提議咋樣？”
老高嘆了口氣，無奈道：“那就這樣吧，你們爺倆上次救了我兒子，也當我還你們人情了。”
“還我們人情？”
我嗤之以鼻的冷笑道：“舔個逼臉說，說這種話！”
“你！”
老高剛要發作，十幾歲的高明便嘟囔了一嘴。
“在家裏供奉死人的牌位，多晦氣啊……”
我牙根咬的咯吱咯吱作響，以我這個性格，今天這事兒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了。
可令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想要發火的時候，高小翠鼓著勇氣出現在了我的身後。
“何苦，算了吧。”
高小翠麵帶笑意的說道：“剛才我仔細想了想，做孤魂野鬼也挺不錯的。”
“這麼多年來，我結識了不少新朋友，要是冷不丁的讓我去孤零零的陰宅，反倒讓我不適應。”
“癩子叔，小何苦，我想通了，做鬼嘛，自由自在就好，想那麼多幹嘛，高興一天是一天，總不能死了還不如活著灑脫吧！”
高小翠擁抱著窗外灑進來的陽光，悠然道：“鬼嘛，有做鬼的好，你們啊，也別為我折騰了，到此為止吧。”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對於我來說，活人的意見我未必會聽從，死人的願望我也未必會拒絕。
高小翠能看得開，能想得通，我也沒必要和這種食古不化之人浪費口舌。
倒是李癩子有些執著的問道：“丫頭，要是沒辦法入主陰宅，你這魂魄，恐怕堅持不到陰壽耗盡的那天……”
“沒關係了。”
高小翠一如往日那般開朗的笑道：“塵歸塵，土歸土，了卻塵世，似乎也沒那麼可怕。”
說完，高小翠便推著自行車，徑直的穿過了老高家的房子。
叮鈴鈴，叮鈴鈴。
這次的聲響不是那輛老舊的自行車發出來的，而是高小翠口中發出的歡快聲。
我站起身來，朝著門外走去。
“不遷墳了，你們自己看著弄就好。”
“我啊，也，也省的麻煩了。”
走出兩步，我轉過身去，看著老高的妻子，微笑道：“嬸子，你也是女人。”
說罷，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老高家。
至於老高家，則是順利的完成了翻修祖墳。
翌日一早，我家門口便傳來了哭喊聲。
來人則是朱先生的小兒子，而他來到我家的原因也很簡單，一是報喪，二是請我主持朱先生的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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