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齊聲開口:
“媽媽,我們回家了。”
那聲音像從地底爬出來的線,一根根纏住我的腳踝,往水泥縫裏拽。我動不了,連呼吸都卡在喉嚨口。七張臉——全是我的臉,七歲時的臉,圓潤、蒼白、眼睛太大,嘴唇太薄。她們坐在地上,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像是在玩過家家,又像是在舉行某種儀式。紅睡裙的布料泛著油光,不是布,更像凝固的膜。
陳硯在我旁邊喘氣。他右腿跪在地上,手電筒歪了,光柱掃到牆角,照出一串赤足腳印,正緩緩滲出暗紅色液體。他想站起來,但身體僵著,像被釘住了。
我知道他在抵抗。可我也知道,這種抵抗撐不了多久。
左耳第二枚銀環突然刺痛,尖銳得像針紮進骨頭。我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嘴裏炸開,腦子猛地清醒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我看見了——相機掉在腳邊,鏡頭朝上,快門蓋半開著。
我撲過去抓它。
手指碰到機身時,膠片倉“哢”地響了一聲,底片視窗閃過一道紅光。幾乎同時,離我最近的那個紅睡裙女孩,頭微微一偏,嘴角裂開,卻沒有聲音發出。她的臉像訊號不良的畫麵,抖了一下。
有效。
我舉起相機,對準她,按下快門。
閃光燈爆亮。那一瞬間,整個地窖被白光吞沒。再恢復黑暗時,那個女孩的身影淡了一圈,輪廓邊緣開始模糊,像被水泡過的紙。
“別看她們的臉!”陳硯忽然吼了一聲,聲音嘶啞,“聽我說話!你是林鏡心!三十二歲,自由攝影師!你住在704室!你不喜歡甜食!你左耳有三枚銀環!”
他一邊喊,一邊用多功能刀割斷纏上腳踝的膠質絲線。那些東西滑膩冰冷,割斷後還在扭動,像活的蚯蚓。他抬起手電,開始快速閃爍——一下,停;兩下,停;三下,停。摩斯碼的節奏。
女孩們的合唱出現了短暫的錯亂。
我立刻抓住這個空檔,轉身對著金屬桌後的牆麵拍了一張。閃光再次亮起,牆上的手掌印晃動起來,有的甚至收回了手指。
“再來!”我喊。
陳硯點頭,繼續喊:“你不是容器!你不是實驗品!你不是誰的延續!你是你自己!”
他每說一句,我就拍一張。閃光與聲音交替進行,像在打一場配合戰。每一次閃光,都有一個女孩的身影震蕩變形。她們不再齊唱,音調開始錯位,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甚至停了下來。
地窖的霜層開始輕微震動。牆上的凝膠狀物質停止蔓延,反而向內收縮。
林晚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這次不再是溫柔哄勸,而是帶著一絲焦躁:“你們在做什麼?這是回家的路,是重聚的儀式。你們逃不掉,這裏就是你們的子宮。”
“放屁。”我盯著鏡中倒影,她還掛在牆上,酒紅色絲絨裙,珍珠發卡,嘴角掛著那種熟悉的笑。但我現在看清了——她的笑容不對稱,左邊比右邊高出兩毫米,那是神經控製失衡的表現。
我舉起相機,對準鏡子。
“你根本不是我媽。”我說,“我媽不會把我關在地窖裡,不會用七個孩子的腦波來養一個鬼魂。你隻是個瘋子,捨不得死,就拿別人的身體當棺材。”
鏡中的女人眯起眼。
下一秒,所有紅睡裙女孩同時抬頭,齊刷刷看向我。
她們站了起來。
手拉著手,開始繞圈行走。一圈,兩圈,速度越來越快。空氣開始震顫,地麵傳來低頻嗡鳴。我腳下的防潮磚出現細小裂縫,霜層迅速向上攀爬,已經到了小腿位置。
“她在重組!”陳硯大喊,“別讓她完成融合!”
我沖向中央區域,相機舉在胸前。寒氣刺骨,撥出的氣剛出口就結成冰晶,粘在睫毛上。我眨了一下眼,視野短暫模糊。
就在那一刻,我聽見一聲極輕的“滴”。
是相機。
底片視窗又閃紅光,頻率和之前不一樣了——三短,三長,三短。SOS。
我猛地想起什麼。上次相機異常反應,是在荒村入口,藍光顯示“她不在這裏”。而現在,它在發SOS訊號。
它在求救?還是……在報警?
我沒時間細想。紅睡裙女孩們已經合為一體,形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懸浮在空中。鏡中的女人也脫離了反射麵,慢慢飄出來,向那個輪廓靠近。
融合開始了。
我舉起相機,對著融合體按下快門。
閃光亮起。輪廓震了一下,但沒有潰散。反而,鏡中女人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你逃不掉,鏡心。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你連恐懼的方式,都是我教的。”
我咬牙,準備再拍。
陳硯突然衝到我身邊,一把奪過手電,對著融合體高頻閃爍,同時大喊:“林晚醫生!你的實驗失敗了!七個孩子,六個死了!隻有她活著,是因為她一直在反抗!你聽見了嗎?她不是順從的容器,她是叛逃者!”
融合體猛地一頓。
那一瞬間,我看到它的重組過程出現了延遲——大約0.3秒的停滯。就像老式錄影帶卡幀。
我立刻抓住機會,連按三下快門。
“林晚!”我喊,“你根本不是為了愛!你是為了不死!你把女兒的死當成藉口,實際上你隻想把自己的意識塞進別人的身體裏苟延殘喘!你是個竊賊!你偷走了我的人生!”
融合體劇烈震顫。
鏡中女人第一次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但不是從嘴裏,而是從牆上的錄音機裡爆出來,刺耳得像金屬刮擦。她的輪廓開始扭曲,邊緣模糊,像訊號中斷的影像。
“有效!”陳硯喘著氣說,“名字!全名有用!還有否定她的動機!”
我握緊相機,指節發白。
寒氣更重了,霜層已經爬到腰際。我的風衣濕透,貼在身上像鐵皮。陳硯的右腿傷口結了冰,血混著冰碴往下掉。但我們都沒退。
我們不能退。
“林晚!”我再次喊,“你不是母親!你是個兇手!你殺了七個孩子,隻為讓自己多活二十年!你根本不配談愛!你不配叫媽媽!”
我按下快門。
閃光撕裂黑暗。
融合體發出一聲非人的嘶鳴,整個地窖的燈光係統徹底熄滅,隻剩下相機閃光與手電殘光交替照亮空間。紅睡裙女孩的虛影散開,重新變成七個獨立個體,但動作混亂,不再協調。
鏡中女人懸浮在空中,輪廓殘缺,珍珠發卡的光澤變得黯淡。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沒有給她機會。
“我不是你的家。”我說,“我不是你的子宮。我不是你的作品。我是林鏡心。我活著,不是為了讓你重生。”
我舉起相機,最後一次對準她。
快門即將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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