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邁出去的那隻腳踩在水泥地上,鞋底蹭過一塊碎玻璃,聲音很輕,但足夠讓我停頓半秒。陳硯在我身後半步,沒說話,也沒催。公園的風還在往衣服裡鑽,我把相機往肩帶裡壓了壓,手心有點濕。
商場在兩個街區外,亮著燈,像夜裏唯一醒著的建築。我們走過去的時候,路上沒人,隻有遠處一輛環衛車緩緩推進,刷子碾過路麵的聲音斷斷續續。我盯著商場入口那片光,越近越覺得不對——太安靜了,連自動門開合的提示音都沒有。
玻璃門是開著的,卡在半邊,像是被人從裏麵撞過又忘了關。我停下,看了陳硯一眼。他右臂的布條邊緣已經發黑,可能是血滲出來的緣故,但他沒去碰,隻用左手輕輕推了下門框,側身進來。
大廳空得不正常。服務台沒人,咖啡機還亮著綠燈,杯托上放著一杯沒拿走的拿鐵,奶泡塌了一半。我往前走了兩步,地板反著冷光,照出我變形的影子。頭頂的燈開始閃,不是整個大廳一起,而是一塊一塊地滅,再亮,節奏像心跳。
“有人。”陳硯低聲說。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中庭走廊那邊,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正扶著欄杆,原地轉圈。動作很慢,手臂貼著身體,腳尖內扣,一圈接一圈,沒停過。再遠點,一對年輕男女麵對麵站著,手搭在對方肩膀上,臉貼得很近,可他們的眼睛是睜著的,沒有眨眼。
我摸了下左耳銀環。沒震,也沒溫感。它之前一直響,現在突然沉默,反而讓我不踏實。
“不是訊號。”我說。
陳硯蹲下來,檢查一個倒在花壇邊的老人。那人仰躺著,嘴微張,胸口有規律地起伏,像是睡著了。陳硯抬起他的手腕,智慧表螢幕亮著,全是亂碼,字元滾動速度一致,像是被什麼統一寫入的指令。
“係統問題。”他說,“入侵。”
話音剛落,廣播響了。
沒有前奏,也沒有電流雜音,直接出來一段女聲,哼著童謠。調子很熟,但我抓不住名字。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可能的背景音。我猛地抬頭,發現天花板上的攝像頭全都轉向了我們這邊,整齊得像一排眼睛。
“回家。”
“媽媽在等。”
這兩個詞從不同方向傳來。我轉頭,看見剛才那個轉圈的男人停下了,嘴唇在動。接著是咖啡店門口的女孩,抱著包,也在念。然後是電梯口的保安,對講機捏在手裏,眼神發直,重複著同一句。
人群開始動了。不是跑,也不是走,而是像被什麼拽著,朝著中庭主廊的方向挪。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撞上了柱子,車輪歪了,她沒管,繼續往前推,直到車卡住,她就用手拍打柱子,一下一下,節奏和廣播裏的哼唱一樣。
“不能站這兒。”陳硯站起來,擋在我前麵半步。
我們貼著牆往B區走。通道兩側的店鋪大多關了捲簾門,隻有幾家快餐店還亮著燈,裏麵沒人,椅子翻倒,餐盤散在地上。路過一家眼鏡店時,我發現所有電子屏都亮著,畫麵是同一個倒計時:7:07。數字不動,像是定格了,但每個螢幕都顯示這個數。
人越來越多。從樓上下來的,從側廳湧進來的,全都低著頭,嘴裏重複著那兩句話。有個小孩哭著喊媽媽,可他身邊的女人根本沒反應,隻顧往前走。陳硯用外套裹住左臂,推開一個撲過來的店員,那人指甲刮過布料,留下三道灰痕。
“他們在聽那個聲音。”我說。
“你也聽見了?”他問。
我點頭。童謠那段旋律鑽進耳朵,繞著太陽穴轉,有那麼一瞬間,我眼前發黑,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某個下午——陽光斜照進病房,床頭櫃上有杯水,水麵晃著光。但這念頭一閃就沒了,我用力掐了下虎口,清醒過來。
“別聽。”我說,從包裡掏出相機耳機塞進耳朵。噪音立刻被壓下去一半,世界變得模糊,但清晰了。我看清了人流的縫隙,看出他們移動的節奏——七步一停,七步一動,像是被什麼波段控製著頻率。
我們靠著牆,一步步挪。捲簾門半降的地方能暫時擋住人流,我們就趁機往前跳一段。走到中庭主廊拐角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整個大廳已經滿了,人擠人,卻沒有推搡,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
B區防火門就在前麵,紅燈亮著,門禁鎖死。陳硯湊近麵板,手指在觸控區劃了一下,沒反應。他又試了長按重啟,螢幕閃了下,跳出同樣的亂碼。
“需要許可權。”他說。
我摘下耳機,外麵的聲音又回來了。“回家”“媽媽在等”混在一起,越來越密。抬頭看,監控攝像頭全對著我們,燈光反射在鏡頭上,像一排小紅點。
“她在看著。”我說。
陳硯沒回頭,手還在麵板上試。“不是她,是係統。她隻是用了這個係統。”
“可誰讓它啟動的?”
他停下動作,終於轉過來看我。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就像公園裏那一句“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你”。那時候他懷疑的是能力,現在他懷疑的是身份。
我沒解釋。也解釋不了。
防火門上方的顯示屏忽然亮了,倒計時變了:7:06。還是不動,但數字換了。
“不止一個。”我說。
“嗯。”他點頭,“但她選了這裏。”
我重新戴上耳機,靠在門邊。相機還掛在脖子上,冰涼的金屬貼著鎖骨。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壓著胸腔。外麵的人流還沒停,童謠還在響,一遍又一遍,像不會壞的老唱片。
陳硯把外套脫下來,疊成一團塞進門縫下方,試著撬動機械鎖芯。他右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指節滴下來,落在地上一小片暗紅。
我盯著那滴血,突然想起公園湖邊,踩斷線路時那聲“哢”,像骨頭斷了。那時候我以為結束了。但現在我知道,那隻是開始。
他試了第三次,門沒開。
頭頂的燈又閃了一下,這次更久,滅了將近三秒。黑暗裏,所有人都停了一瞬,然後同時邁出一步,像是被同一根線拉著。
我抓住門把手,用力往下壓。
門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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