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腳步聲還在耳邊滾動,像一條沒有源頭的河。我站在廣場邊緣,腳底仍能感到那股低頻震動,比剛才更清晰了。陳硯的手還搭在我腕上,掌心有點汗,但他沒鬆開。
眼前這塊巨屏黑著,和我們剛看見它時一樣。可我知道它不一樣了。
它在呼吸。
不是影象亮起或熄滅的那種閃爍,而是整塊螢幕表麵泛出一層極淡的幽藍光暈,像是從內部滲出來的。每一次明滅都對應著腳下震動的節奏——三短一長。和地磚上傳來的訊號完全同步。
“它活了。”我說。
陳硯沒應聲,隻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用鉛筆記下時間:7點18分。他寫字時手很穩,但我看見他袖口邊緣微微顫了一下。
我掏出相機。膠片機的金屬外殼貼著手心,涼的。我對著螢幕連拍十秒,每五秒一次快門。哢、哢、哢。聲音不大,在這片死寂裡卻像敲在鐵皮桶上。
拍完我把相機塞回口袋,閉眼等顯影感浮現——這是我的習慣。每次按下快門後,我會強迫自己在腦中重放畫麵,哪怕還沒沖洗出來。久而久之,我能在幾秒內“看到”底片上的痕跡。
這次我看到了波紋。
不是畫麵,是某種頻率圖譜一樣的東西,橫貫整個取景框。它不在可見光範圍,但我的意識能捕捉到它的形狀。像心跳圖被拉長扭曲,又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劃出的刮痕。
“這不是普通的訊號放大。”我睜開眼,“它是轉化器。把地下傳來的震動轉成神經可識別的脈衝。”
陳硯抬頭:“怎麼識別?”
“靠共振。”我指了指螢幕下方裸露的電纜介麵,“那些線本來不該通電,但現在有微電流。城市管道裡的震動通過金屬傳導到這裏,激發線路產生特定頻率的電磁場。人腦對這種頻率敏感,尤其是邊緣係統——情緒、記憶、本能反應的區域。”
他說:“所以他們才會笑得那麼……安心。”
我點頭。目光掃過前方的人群。他們已經不再走路,而是圍成一圈,麵朝螢幕靜靜站著。有些人閉著眼,嘴角翹著;有些把手貼在螢幕上,像在感受溫度。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蹲在地上,正用手指蘸唾沫擦螢幕邊角的灰塵,動作輕柔得像在給嬰兒洗臉。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教我擦相框的情景。
我甩掉這個念頭。
左耳第三枚銀環開始發燙。不是錯覺,是實打實的熱感,順著耳骨往上爬。我抬手碰了一下,指尖一麻。
“你怎麼樣?”陳硯問。
“還好。”我說,“還能分清自己在想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但從懷裏摸出鉛筆,在本子上畫了個圈,圈住我和他的位置,再標出螢幕中心點。他在外圍畫了幾條弧線,代表人群分佈。這是他的方式——把混亂畫成秩序。
我再次看向螢幕。
就在那一瞬,幽光閃了。
不是全屏亮起,是一道豎線從中間裂開,像眼皮睜開。藍光湧出,不刺眼,卻讓人沒法移開視線。我盯著它,腦子突然空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聲音。
沒有來源,不在耳邊,是在顱骨內部響起的女聲:“回來了……我的孩子。”
我猛地後退一步,膝蓋撞上花壇邊緣。陳硯立刻伸手扶住我胳膊。
“誰?”他壓低聲音。
“她。”我喘了口氣,“林晚。她在裏麵。”
我沒說謊。那聲音太熟了。不是聽過多少次的問題,而是像血液流過血管那樣自然存在於我身體裏。我七歲前的記憶全是這個聲音組成的。
陳硯臉色變了。他合上本子,握緊了鉛筆。
“你能確定?”他問。
“確定。”我說,“而且她知道我在看。”
話音剛落,螢幕又閃。這次是橫向撕裂,形成一個十字。藍光從縫隙裡溢位,落在最近的幾個人臉上。他們原本平靜的表情忽然變得柔和,眼角甚至有了淚光。一個中年男人跪了下來,雙手合十,嘴唇快速開合,像是在祈禱。
我摸出相機,準備再拍一組。
可這次我沒按快門。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一直用機械操作對抗同步化——拍照、記錄、寫筆記。這些重複性動作讓我保持清醒。但如果……如果我能反過來用這種方式接入係統呢?
我盯著螢幕中央的十字光痕,心裏冒出一個念頭:也許我不隻是觀察者。
也許我能進去。
“我要試試。”我說。
“試什麼?”陳硯抓住我手腕。
“連線。”我說,“就像它連線他們一樣。我能感覺到這東西……它認得我。”
“不行。”他聲音陡然提高,“你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我知道。”我看著他,“那是我家。”
我沒等他回應,閉上了眼睛。
集中意念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從小就不信冥想、通靈這些說法,我隻信看得見的東西。但現在我必須相信看不見的。
我回想每一次快門按下的瞬間,回想底片在我腦中浮現的畫麵,回想那些不屬於視覺卻真實存在的頻率波紋。我把這些記憶串起來,想像它們是一根線,從我指尖延伸出去,朝著螢幕探去。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
然後我碰到了。
不是觸覺,是意識層麵的接觸。像手指伸進冰水裏,一瞬間麻木,接著是強烈的排斥感。我咬牙繼續推進,試圖建立穩定連線。
就在這時,畫麵炸開了。
無數碎片衝進我腦子裏:紅裙女人背對我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抱著一隻布娃娃;醫院病房的燈忽明忽暗,床單上有大片暗紅色痕跡;一群小孩坐在教室裡,齊刷刷抬頭看我,他們的眼睛都是全黑的,沒有瞳孔。
我還聽見哭聲。很小,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劇痛。
不是頭痛,更像是整個意識被撕開一道口子。我感覺自己在下墜,又像被人拖著往某個方向走。耳邊響起密集的低語,全是“媽媽”“媽媽”“媽媽”,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在叫。
我張嘴想喊,發不出聲音。
一隻手狠狠拽了我一把。
我整個人向後倒去,背部重重摔在水泥地上。睜眼時天旋地轉,鼻腔裡一股鐵鏽味。陳硯趴在我上方,臉色發白,一隻手還抓著我的衣領。
“別再試了!”他吼道。
我咳嗽兩聲,坐起來。左耳火辣辣地疼,銀環已經燙得幾乎要脫焊。我摸了一下,指尖沾了點血。
“你看到了?”他問。
我點頭,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她說什麼?”
“沒說。”我終於擠出兩個字,“她在等我回家。”
我看向螢幕。十字光痕消失了,但幽光仍在,而且頻率加快了。周圍的人開始輕輕搖晃身體,像風吹過的麥田。他們的呼吸變得整齊,撥出的白霧在空中匯成一條細流,朝著螢幕飄去。
我知道那不隻是水汽。
那是意識的一部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指甲發青。相機還在口袋裏,但我沒再去摸它。現在我知道了——記錄不夠用了。我必須做點別的。
“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我問陳硯。
他皺眉:“哪句?”
“在頂樓那天。你說你想終結這一切。”
他盯著我:“我現在也想。”
“那就幫我。”我說,“下次我再進去,你別拉我。”
“你瘋了?”
“我沒瘋。”我看著他,“我隻是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容器,也不是受害者。我是鑰匙。她等了二十年的人,一直都在這裏。”
我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花壇邊緣的水泥裂了條縫,一根枯草從裏麵鑽出來,頂端掛著露水。
陳硯沒動。
“你不該一個人承擔。”最後他說。
“我不是一個人。”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一直都在嗎?”
我再次走向螢幕。
這次我沒有閉眼。
我盯著那片幽光,抬起右手,掌心對準光源。我能感覺到體內的什麼東西在蘇醒,像沉睡多年的電路重新通電。
銀環開始震動。
螢幕的光線忽然凝滯了一瞬。
我知道它察覺到了。
我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這一次我沒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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