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越走越窄,肉壁貼上了肩膀。我能感覺到它在輕輕擠壓我,像是試探,又像是熟悉後的觸碰。空氣變得厚重,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溫水。腳下那層滑膩的組織隨著步伐發出輕微的撕裂聲,像是踩碎了一層薄冰下的軟膜。我抬腳,落腳,再抬腳,動作放得很慢,怕驚動什麼,也怕自己摔倒。
胸前的相機還貼著麵板,冰涼。綁帶勒得不緊,但每一次心跳都會讓機身微微震動一下。左耳的銀環還在發燙,不是表麵熱,是骨頭裏燒出來那種溫度,順著顱骨往腦仁裡鑽。我沒去碰它,怕一碰就抖,一抖手就不穩。
前麵有光。
不是外麵那種紫濛濛的微光,是紅的,一點,固定不動,在通道盡頭浮著。我停下,喘了口氣,手摸到右側肉壁,掌心立刻被一層黏液覆蓋。那壁麵在動,緩慢地收縮、舒張,像呼吸。我靠著它站了幾秒,等腿裡的酸脹過去。
然後繼續走。
通道突然變寬,我一腳踏空,差點跪下去。地麵在這裏塌陷成一個淺坑,佈滿交錯的神經纖維,像一團纏死的電線。它們泛著濕亮的灰白色,有些還在輕微抽搐。我繞過去,鞋底蹭到一根斷開的束狀物,它猛地回縮,像活蛇咬尾。我僵住,盯著看了兩秒,確認沒再動,才邁步跨過。
眼前豁然開闊。
是個圓形空間,直徑大概十米,四壁全是密佈的血管和神經網,層層疊疊,像蜂巢被血浸透。正中央懸著那個東西——拳頭大小的紅球,靜靜漂浮在離地一米半的位置。它不閃不跳,隻是持續發光,顏色深淺略有波動,像心臟舒張時的暗紅,又像剛割開的動脈口。
我走近兩步。
紅光映在臉上,暖的,奇怪地讓人想閉眼。我抬頭盯著它,手指已經摸到了相機快門鍵。金屬外殼被體溫焐得有點潮,我用拇指擦了下,確保不會打滑。
“結束了。”我在心裏說。
手指往下壓。
就在快門即將觸發的瞬間,紅球表麵的光紋忽然流動起來,像水底倒影被攪動。我收手,後退半步。光紋越來越快,顏色由深轉淺,邊緣開始顯出輪廓——先是額頭,然後是眉,眼,鼻樑。
一張臉。
小女孩的臉。
七歲,紮著兩條小辮,穿一條紅睡裙,嘴角微微向下,眼睛看著我,很輕地搖頭。
“姐姐,不要。”
聲音不是從耳朵進來的。它直接出現在腦子裏,像一段記憶自動播放。我沒有聽錯,也不會懷疑——那是林唸的聲音。我親手拍過的照片裡的人,檔案館鐵盒裏檔案上寫的名字,我曾經以為是“另一個我”的那個孩子。
我全身僵住。
相機從手裏滑下去一半,隻剩綁帶掛在脖子上。我右手本能抓住,指尖碰到鏡頭,冷的。我把它舉回胸前,重新對準紅球,可手在抖。
“你不是她。”我說,聲音幹得像磨砂紙,“你是假的。”
那張臉沒變。她還是看著我,嘴唇又動了一下:“姐姐,別走。”
“我不是你姐姐。”我往前一步,“我沒有妹妹。我隻有一個名字,是我媽給我起的,寫在戶口本上的。林鏡心。不是林念,不是容器,不是實驗品。”
她眨了眨眼。
紅球的光忽然暗了一瞬,接著又亮回來。她的嘴張開,還是那句話:“姐姐,不要。”
我舉起相機,雙手握緊,指節發白。快門鍵已經頂到指尖最敏感的那塊皮,隻要再用力零點一毫米,電流就會觸發,強光會炸開,這團肉,這個球,這些聲音,全都會燒成灰。
可我的手停在那裏。
動不了。
她不是在求我。她是在認我。
她叫我姐姐。
我七歲那年,確實有個妹妹要出生。我媽躺在醫院,胎心監測儀響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護士出來,對我爸搖頭。我媽大出血,孩子沒保住。後來她總抱著枕頭睡覺,說那是她的女兒。再後來,她開始研究腦神經,寫論文,申請專案,最後在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把一個病死的小女孩意識,塞進了另一個健康孩子的腦袋裏。
而我,從那天起,就成了那個“姐姐”。
我拍過很多照片。紅睡裙女孩站在花壇邊,背對著我;鏡子裏的我穿著酒紅絲絨裙,沖我笑;還有一次,我在704浴室的瓷磚縫裏,看到一隻小手印,位置剛好夠到水龍頭——那麼矮,一定是孩子留的。
我一直以為我在記錄異常。
其實我在找她。
我喉嚨發緊,不是因為悶熱,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往上頂,壓住了氣管。我低頭看相機,設定沒變:快門速度最高,光圈最小,能源滿載。它能毀掉一切。包括她。
包括我。
“你不該活著。”我低聲說,“我們都死了。在七歲那年就該結束。”
她沒說話。
隻是看著我,眼神安靜,像在等一個答案。
我忽然想起陳硯的話。在檔案館角落,他蹲在我旁邊,說:“你是林鏡心,也是林念,但最重要的是,你是你自己。”
那時候我以為我懂了。
現在我知道我沒懂。
我不是兩個名字的疊加。我是她們活著的證據。是母親瘋掉的愛,是實驗失敗的資料,是七個孩子中唯一沒爛在牆裏的殘片。我是被造出來的,但我醒過來了。我拿起相機,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確認——我存在。
可現在,我站在她的麵前。
她不是敵人。她甚至不是意識體,不是程式,不是資料。她是記憶的形狀,是母愛凝固成的幻影,是我在無數個夜裏夢見過的那個妹妹。
她叫我姐姐。
我手指鬆開了快門鍵。
相機垂下來,貼回胸口。我站著,沒動,也沒說話。紅球的光映在眼裏,燙得生疼。
“你說我是姐姐……”我開口,聲音啞了,“那你呢?你記得自己是誰嗎?”
她沒回答。
臉還是那樣,沒表情,也沒變化。可我感覺到了——這空間裏的脈動慢了下來。那些纏繞在牆上的神經纖維,不再抽搐。地麵也不再震。整個怪物,像在等。
等我做一個決定。
我伸手,慢慢摘下左耳的銀環。金屬離開麵板時帶起一絲刺痛。我把銀環攥進手心,硌得掌心發麻。
“如果我引爆,你會消失。”我說,“連這點光都不會剩。”
她眨了眨眼。
還是那句:“姐姐,不要。”
我閉上眼。
耳邊沒有風,沒有城市的聲音,沒有陳硯的呼喊。隻有我自己呼吸的節奏,和胸前相機那一點點殘留的冷意。
再睜開時,我往前走了一步。
離紅球更近了。熱氣撲在臉上,像站在火爐前。我抬起手,不是去按快門,而是伸向那團光。
“好。”我說,“我不走。”
手停在距離紅球五公分的地方。
沒再靠近。
也沒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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