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屏的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水箱外壁炸開那道裂縫還在擴大,像一張越撕越寬的嘴。我看見林鏡心死死抓著支撐桿,麵罩裡進了水,她的頭微微晃了一下,但手沒鬆。水流把她往破裂的核心區拖,潛水服已經開始鼓脹變形。
我沒有時間猶豫。
我沖向儲物櫃,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備用潛水服就掛在鐵鉤上,和她穿的一樣,灰綠色,表麵有一層細小的黴斑。我沒管這些,一把扯下來,甩在地上。拉鏈卡住了一截,我用膝蓋壓住衣擺,硬生生拽開。右肩在穿袖子時撞到了櫃角,疼得眼前發黑,但我沒停。氧氣瓶靠在牆邊,壓力表指標停在滿格位置。我把它翻過來背到背上,哢嗒一聲鎖緊肩扣。
麵罩掉在地上,我撿起來的時候發現邊緣有裂痕。不管了。我套上麵罩,咬緊呼吸器,耳道立刻被橡膠圈壓出鈍痛。工具包還掛在原處,我順手抓過來綁在腰側。鐳射切割器在裏麵,原本是用來處理檔案館那些粘連的老膠片的,現在它成了唯一能切開生物纖維的東西。
控製室的燈開始頻閃,每閃一次,水位就漲一寸。水已經漫過腳踝,帶著鐵鏽味和腐爛的腥氣。我踩進水中,冷得小腿一抽。頭頂傳來金屬扭曲的聲響,天花板的接縫處滲出暗紅液體,滴落在控製檯上,發出“滋”的輕響。
我走到檢修口邊緣,低頭看。
水是渾濁的暗紅色,像被攪動的泥漿。林鏡心的身影在深處若隱若現,左手還抓著那根斷裂的支撐桿。她的身體隨著水流輕輕擺動,右腿傷口滲出的血絲在水中散成霧狀。幾根神經纖維纏在她腳踝附近,緩慢蠕動,像活蛇在試探獵物。
我深吸一口氣,從檢修口躍入水中。
冷水瞬間灌進麵罩縫隙,耳朵嗡地一響,世界變成沉悶的迴音。我調整呼吸節奏,雙手前伸,順著邊緣遊動。斷裂的纖維漂浮在水中,有的還在輕微抽搐,斷口處冒出細小的氣泡。我避開一根橫掃而來的纖維,它擦過我的手臂,麵板立刻傳來一陣刺麻,像是被高壓電打過。
我繼續向前。
距離她還有三米時,一根粗壯的纖維突然從側麵襲來,直撲她的頭部。我猛地蹬水加速,用肩膀撞開那根纖維,同時伸手抓住林鏡心的手腕。她的麵板冰冷,脈搏微弱但還在跳。我把她從支撐桿上拉開,她沒有反抗,隻是左手本能地勾住我的脖頸。
我托住她的腰,開始往回遊。
水流比剛才更急了,水箱破裂的缺口不斷擴大,外部壓力正在把整個結構往內擠壓。一根斷裂的金屬支架從上方墜落,砸中我的左肩,鑽心地疼。我沒鬆手,咬牙繼續前進。她的身體越來越沉,可能是缺氧導致肌肉僵硬。我用右手劃水,左手緊緊摟住她,盡量貼著池壁移動,避開中央仍在震蕩的核心區域。
我們離檢修口還有不到兩米。
就在這時,我發現出口被堵住了。
密密麻麻的神經纖維纏繞在金屬門框上,像一層厚厚的藤蔓網,把整個開口封死。有些纖維已經嵌入門縫,形成生物鎖死結構。我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林鏡心的身體突然抽搐了一下,她的頭歪向我,麵罩裡的水更多了,嘴唇泛青。我摸到她的氧氣閥,發現供氣已經中斷。必須馬上出去。
我騰出一隻手,解開腰間的工具包。拉鏈很難拉開,手套讓手指變得笨拙。我用牙齒咬住拉環,終於扯開。鐳射切割器握在手裏,冰涼沉重。我按下啟動鈕,前端亮起一道細窄的紅光,在渾水中劃出一條筆直的線。
我把第一束光對準門框右側最粗的纖維束。
紅光切入組織的瞬間,纖維劇烈收縮,像被燙傷的蟲子猛地蜷曲。斷口噴出淡黃色液體,迅速擴散。我繼續切割,一道、兩道、三道。纖維一根接一根斷裂,漂浮起來,隨水流捲走。左側的纏繞稍鬆,我放下切割器,雙手用力推門。
金屬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終於被推開一條足夠通過的縫隙。
我抱著林鏡心,側身擠出檢修口。
控製室的地麵全是水,我們摔在濕滑的地板上。我立刻翻身坐起,幫她摘下麵罩。她嗆咳了幾聲,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水,呼吸急促但恢復了節奏。我檢查她的腿部傷口,血還在流,泡在汙水裏已經發白潰爛。我沒敢碰,隻用潛水服袖子簡單按壓止血。
我摘下自己的麵罩,耳朵裡全是鳴響。呼吸器被我扔在一邊,嘴裏有股鐵鏽味。工具包還在腰上,我把它解下來放在旁邊。鐳射切割器的電量指示燈開始閃爍,快沒電了。
我們坐在地上,喘著氣。
水箱的方向傳來連續的爆裂聲。我轉頭看去。
整塊容器正在崩塌。外壁像紙一樣被撕開,高壓水流從四麵八方灌入。核心懸浮在中心,紅光瘋狂閃爍,頻率完全紊亂。高頻振動器還在它表麵,藍光穩定輸出,兩種光波在水中激烈對抗。突然,核心劇烈震顫了一下,表麵的尖刺一根根斷裂,像是承受不住內部壓力。
然後,它炸開了。
不是爆炸,更像是瓦解。紅光猛地收縮成一點,隨即向外迸裂,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像灰燼一樣在水中飄散。那些殘存的神經纖維幾乎在同一刻停止活動,軟塌塌地垂落,隨水流緩緩沉向底部。
水箱徹底碎裂。
碎片和殘骸被激流沖向四周,一部分撞在控製室的防磁門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監控螢幕接連熄滅,最後隻剩下一台還亮著,畫麵扭曲,雪花點不斷跳動。電源係統徹底癱瘓,唯一的光源來自水箱殘骸中尚未熄滅的藍光,微弱地照在牆上。
我低頭看林鏡心。
她靠在控製檯外殼上,眼睛睜著,盯著那片廢墟。她的臉色慘白,嘴唇還在抖,但眼神是清醒的。她抬起手,指向水箱方向,聲音很輕:“它……沒了。”
我沒說話,隻是點點頭。
她的手慢慢垂下來,落在自己腹部,像是護著什麼。然後她閉上眼,呼吸變得平穩了一些。
我坐到她旁邊,背靠著控製檯。左臂上的劃傷開始發熱,可能是被纖維毒素感染了。我脫下手套,看到傷口周圍已經泛紅,邊緣微微腫起。但我顧不上處理。我抬頭看著那台還在閃的監控屏,畫麵突然跳動了一下,出現一幀極短的畫麵——一個女人的側臉,穿酒紅色裙子,嘴角帶著笑。
畫麵立刻消失了。
我盯著螢幕,直到它徹底變黑。
林鏡心忽然動了一下,睜開眼。“你看到了嗎?”
“什麼?”
“剛才……螢幕上。”
“嗯。”我說,“我看到了。”
她沒再問,隻是把頭偏過去,看著水箱殘骸的方向。藍光越來越弱,最後隻剩下漂浮的灰燼,在黑暗中緩緩下沉。
我摘下氧氣瓶,卸掉腰帶。工具包還在身邊,我伸手把它拉近,確認鐳射切割器還在裏麵。電量耗盡了,但還能用一次。我把它放回原處,沒蓋上包。
外麵沒有聲音。整棟樓像是死了一樣。
林鏡心的呼吸漸漸平穩,但她整個人還在發抖。我脫下濕透的潛水服上衣,蓋在她身上。她沒拒絕,隻是把衣服拉緊了些。
我們誰都沒動。
水還在往控製室裡滲,但速度慢了下來。地麵積水沒過腳背,反射著殘餘的藍光。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發白,指甲邊緣有裂口。剛纔在水裏遊得太急,手套磨破了。
林鏡心突然說:“你還記得小時候學攝影的事嗎?”
我搖頭。“不記得。”
“你說過,構圖要分割槽域,標記重點。”她聲音很輕,“那時候你還活著。”
我沒接話。
她閉上眼,不再說了。
我盯著那片廢墟,直到最後一縷藍光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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