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拉扯感越來越重,像是有根線從皮肉底下往外拽。我靠在辦公室牆邊,冷汗順著脊背滑進衣領。剛才那場記憶回溯還沒散乾淨,腦袋裏還響著林晚敲鍵盤的聲音,火光映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我沒動,也不敢動。
膠捲在桌上輕輕顫了一下,風吹的。窗外天色發灰,快亮了,可這地方一點活氣都沒有。我低頭看手,六芒星胎記還在發熱,顏色比之前深,邊緣微微凸起,像麵板下埋了塊鐵片。
我撐著桌子站起來,腿還是軟的。得離開這兒,再待下去腦子要燒壞了。可腳剛抬起來,腕子突然一陣劇痛,不是燙,是往骨頭縫裏鑽的那種脹。我悶哼一聲,膝蓋一彎,整個人摔跪在地上。
手掌按進地磚縫隙時,指尖碰到了什麼。
一塊金屬片,半埋在土裏,沾著黑泥。我下意識摳出來,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鐵皮,邊緣銹得厲害,中間有個小孔,像是被焊過又拆開的晶片殘片。
胎記猛地一跳。
嗡——
低頻聲從地底傳來,不像是機器,倒像是某種東西在呼吸。地麵開始震,很輕,但持續不斷。我抬頭看向窗,玻璃沒晃,可花壇那邊的泥土在動,枯死的根須一根根拱出地麵,像有人在下麵往上推。
“別……別來。”我往後蹭,後背撞上桌腿。
可那聲音越來越近,根須纏在一起,慢慢搭成一個人形輪廓。乾癟的枝條拚出肩膀、手臂、頭顱,最後兩簇藤蔓盤在眼窩位置,成了眼睛。
老園丁站起來了。
不是屍體,也不是幻影。他整個是由植物和銹鐵拚出來的,關節處露出齒輪,胸口空著,像等著填點什麼。他睜開眼,瞳孔是兩粒發綠的光點。
“我等這一刻,等了七輪生死。”他說,聲音像是從好幾個人嘴裏同時擠出來的,沙啞、斷續,帶著電流雜音。
我沒說話,喉嚨發緊。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那個空洞。“它還在跳。每輪迴一次,就多一道裂痕。”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團黑影從他胸腔裡浮出來。
是顆心臟。
金屬外殼,拳頭大小,表麵佈滿蛛網狀裂紋。每一次搏動,裂縫就張開一下,裏麵滲出暗紅的光。那些光不是靜止的,會動,會扭曲,像被關在裏麵的東西拚命想爬出來。
我聽見哭聲。
很小,斷斷續續,從裂縫裏漏出來的。七個不同的聲音,有男有女,年齡從五六歲到十幾歲不等。他們沒喊救命,隻是在哼,像夢裏被人抱著搖的時候發出的那種調子。
老園丁伸手,把心臟從自己體內摘出來,捧到我麵前。
“這是他們的。”他說,“也是我的。”
我往後縮,手撐在地上,指尖又碰到那塊晶片。它現在發燙,和胎記溫度一樣。我想甩開,可手指黏住了,像被吸住了一樣。
“你不想碰它。”老園丁說,“我知道。你怕髒了手。”
我沒否認。
他低頭看那顆心,動作忽然慢下來。“我本是第一個失敗品。實驗那天,他們把我推進去,說試試能不能活。結果腦子壞了,身體卻沒死。他們就讓我活著,守這些孩子輪迴。埋一個,等下一個;再埋一個,再等下一個。三十年,我親手埋了六個。”
他抬起眼,綠光直直盯著我。“第七個是你認識的人。但她已經不是她了。她們都不是原來的她們了。”
我沒問是誰。
我知道他在說誰。
他往前一步,把心臟往我手裏塞。“拿著。”
我本能地閉手,可他力氣大得不像這副身子能有的。他抓住我的手腕,硬是把掌心攤開,然後把那顆機械心臟按了上去。
觸感不對。
不是冷,也不是熱,是空。像摸到了黑洞的邊沿。
下一秒,畫麵衝進腦子裏。
我看見手術台,七個孩子並排躺著,頭上連著線。機器啟動,他們的腦波一條條往下掉。不是死亡,是被抽走。意識變成光塵,順著導管灌進那顆心臟的裂縫裏。每封進去一個,裂縫就多一道。最後一個孩子睜著眼,嘴在動,好像在叫媽媽,可聲音錄不進去。
畫麵切換。
我看見這顆心臟被埋進花壇,上麵種上花。根須纏上來,吸它的能量。老園丁蹲在旁邊,用鐵片劃開手,把血滴進土裏。他在餵它。
再切。
我看見他自己撕開胸膛,把心臟重新裝回去。每一次輪迴,他都這麼做一次。修補,重啟,再守護。直到現在。
我猛地抽手,喘得像被掐住脖子。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
老園丁沒放手。他看著我,聲音低下去:“我不該活這麼久。可我得等到能交出去的那一天。現在,我等到了。”
他握住我的手,更緊了。“帶著它,去終結這個噩夢。”
我搖頭,“我不行……我不是……”
“你是。”他說,“你姐姐留下的筆記,你追了二十年。你進過檔案館最底層,翻過燒毀的名單。你見過X-07的編號,也見過G-01的任命書。你早就知道你在查什麼,隻是不敢承認。”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他把我的手按得更深,心臟貼上掌心的瞬間,表麵裂紋突然擴張,像要炸開。可沒爆,反而開始融化。金屬變成液態,泛著暗紅光,順著我麵板往裏鑽。
我疼得弓起背,可沒鬆手。
液體爬上手腕,湧向胎記。六芒星亮起來,像被點燃了。那光沿著血管往手臂爬,一路燒過去。我咬牙,指甲摳進地板,冷汗直流。
老園丁的身體開始碎。
不是倒下,是分解。他的手臂先化成灰,接著是腿,然後是頭。每一部分崩解時,都飄出一點綠光,像螢火蟲,繞著那顆正在消失的心臟飛了一圈,才散進空氣裡。
“走……”他隻剩一張臉了,掛在半空中,嘴還在動,“別回頭。”
最後一粒光熄滅。
我跪在地上,掌心空了,可感覺還在。那顆心沒了,但它在我身體裏。胎記不再脹痛,反而變得沉,穩,像有了心跳。
我慢慢抬起頭。
花壇已經塌了,泥土翻開,底下露出一層金屬板,刻著編號:LW-7。那是林晚女兒的名字縮寫。
風停了。
我撐著地麵站起來,腿還有點抖,但能走。手腕上的胎記溫熱,脈動和我自己的心跳同步。我知道它在等什麼。
我也知道我要去哪兒。
我轉身,朝醫院後門走去。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聲。天邊剛透出一點白,照在廢墟上,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花壇徹底塌陷,隻剩一個坑。風卷著灰打轉,像在畫圈。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推開鐵門,走出去。
外頭街道空無一人,水泥路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廢棄工坊。那裏有台老式聲波發生器,躺在倉庫角落,沒人碰過。
但現在需要它。
我抬起手,看了眼胎記。
它正一下一下地跳,像在回應某個頻率。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