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關掉聲波發生器,指腹在旋鈕上停了兩秒。胎記還在跳,熱度從手腕一路竄到肩胛,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埋在皮下。密室的空氣比剛才更沉,黑液滴落的聲音斷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低頻嗡鳴,來自地下深處。
我沒有猶豫。把裝置塞進揹包側袋,拉鏈合上的瞬間發出輕微金屬摩擦聲。通道口就在前方三步,水泥台階向下延伸,邊緣裂開細縫,滲出暗紅色水漬。我踩上去,鞋底黏住又掙脫,留下半枚模糊腳印。
台階盡頭是巢穴入口,一道鏽蝕的鐵門半敞著,門框扭曲變形,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頂開過。我側身擠進去,風衣下擺蹭到門沿,布料撕裂一道小口。裏麵比上次來時大了不止一圈,穹頂高聳,岩壁濕滑,表麵覆蓋著肉膜般的組織,緩慢收縮舒張,如同活物呼吸。
正中央的肉球已經膨脹至三米高,呈橢圓形懸在半空,表麵佈滿脈絡狀凸起,泛著青紫色光澤。七具乾屍仍跪伏在地,排列成環形,但狀態完全不同——他們的脊柱自背部穿出,末端骨化成尖刺,深深插入肉球底部,像七根輸能纜線。最詭異的是頂部那具乾屍,頭顱朝上,天靈蓋完全裂開,七根骨質脊柱從中生長而出,反向貫穿肉球腹部,隨著整體搏動微微震顫。
我站在五米外,沒再靠近。空氣中那股嗡鳴越來越強,和胎記的跳動頻率開始同步。揹包裡的聲波發生器突然震動了一下,我伸手摸去,外殼發燙,顯示屏亮起微弱藍光,432Hz的數值穩定閃爍。我把它拿出來,手指搭在啟動鍵上,另一隻手從內袋抽出一張硬紙片——是姐姐護士證的影印件,邊角焦黑,照片上的她眼神平靜。
就在這時,肉球表麵起了波紋。
一個女孩從裏麵浮出來,赤腳落地,約莫七八歲年紀,穿著一條酒紅色睡裙,發間別著珍珠發卡。她臉上沒有表情,可嘴角慢慢揚起,笑得精準而冰冷。她右手托著一團半透明光霧,裏麵有個模糊的小身影在掙紮,傳出極輕的嗚咽聲,像是被捂住嘴的哭喊。
她哼起一段搖籃曲,調子走音,節奏也不穩,斷斷續續地飄在空中。走到肉球正前方,她抬起手,將那團光霧按進肉球臍部位置。接觸瞬間,肉球劇烈抽搐,表麵脈絡驟然發亮,像電流通過。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清脆:“你姐姐的味道,我很懷念。”
我的手指猛地壓下啟動鍵。
聲波發生器發出高頻震顫,空氣盪開一圈圈漣漪。肉球表麵的光點開始紊亂閃爍,紅睡裙女孩身形晃動,像是訊號不良的投影。她臉上的笑容沒變,可眼皮快速眨了一下,像是係統正在重新校準。
有效。
我往前踏了一步,準備加大輸出功率。就在我調整旋鈕的剎那,地麵突然開裂。
不是碎石崩落那種裂縫,而是整片岩層像活過來一樣向上拱起。數根骨刺破土而出,速度極快,帶著濕滑黏液。第一根貫穿右肩,第二根刺入左肩,第三、第四根分別釘進大腿。我整個人被挑起來,後背狠狠撞上岩壁,骨頭髮出悶響。聲波發生器脫手飛出,砸在地上,螢幕碎裂,但仍在執行,餘音繼續擴散。
骨刺沒有血湧出來。它們穿過的部位麻木,反而有種奇怪的涼意,像是被注射了區域性麻醉劑。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還連著身體,肌肉也能動,可就是使不上力。我試著重啟裝置,手指剛碰到旋鈕,一根細小的骨枝從牆麵延伸而出,輕輕一撥,就把機器推遠了半米。
紅睡裙女孩轉過身,依舊笑著。她走到離我兩米的地方停下,仰頭看我。她的瞳孔很黑,沒有反光,像兩個深不見底的小洞。
“你帶了新東西。”她說,“加了脈衝調製?挺聰明的。可惜……”她歪了歪頭,“你忘了這裏是誰的身體。”
我咬牙,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胎記突然劇痛,熱度直衝腦門,眼前一陣發黑。等視線恢復時,看見她已走到聲波發生器旁邊,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螢幕。
“432Hz……是你姐姐發現的頻率。”她輕聲說,“她臨死前,在日誌裡寫下的最後一個數字。我讀過很多遍,每一頁都記得。”她抬頭看我,“你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不是火災,也不是實驗失敗。她想拔掉插頭,把自己從係統裡摘出去。可意識一旦上傳,就不再是獨立個體了。她掙紮了十七分鐘,最後……變成了背景噪音。”
我沒出聲。胸口起伏得很重,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肩部的穿刺傷。骨刺的位置很講究,避開了主要血管和神經束,明顯不是為了殺死我,而是為了固定。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又哼起那段搖籃曲。這次調子稍微順了些,但依然透著機械感。她走回肉球下方,仰頭望著那團搏動的組織,低聲說:“快完成了。七個孩子,七段記憶,七種情感模式。當它們融合在一起,就不會再有失去。不會再有死亡。”
我盯著她的背影,終於開口:“林晚。”
她沒回頭,肩膀卻輕微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誰。”我聲音沙啞,“你不是孩子。你是林晚,那個瘋子醫生。你把自己的意識拆開,塞進別人的身體裏,假裝還能活著。”
她緩緩轉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那一瞬間,她看起來不再像個孩童,而是一個極度疲憊的女人。
“我不是假裝。”她說,“我在等。等一個完整的容器出現。等一個願意接受所有碎片的人。林鏡心不行,她太清醒了。陳硯……你也一樣。”
她走近一步,抬頭看我:“可你們都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母愛不是情感,是程式。是設定好的反應路徑。我重複它,修正它,直到完美。你姐姐反抗,所以她被淘汰。你呢?你會不會也像她一樣,非要弄清楚真相,然後毀掉一切?”
我沒有回答。
她笑了笑,又退後幾步,回到肉球前。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閉上眼,像是在祈禱。
我看著她,手指悄悄動了動。雖然身體被釘住,但右手食指還能微微彎曲。距離我不到四十厘米的地麵上,聲波發生器的電源指示燈還在閃。
胎記又一次發熱,這次不是因為共振,而是某種別的東西在蘇醒。一種不屬於我的記憶片段,突然浮現在腦海:一間白牆房間,鐵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心電圖平直。一個女人俯身吻她額頭,低聲說:“別怕,媽媽帶你回家。”
我猛地睜眼。
紅睡裙女孩睜開眼,正對著我笑。
“想起來了嗎?”她說,“那也是你的記憶。”
我張嘴,吐出兩個字:“放……手。”
她搖頭:“來不及了。”
肉球開始膨脹,表麵脈絡全麵亮起,七根貫穿其中的脊柱同步搏動。整個巢穴震動起來,岩壁滲出更多暗紅液體,順著溝槽流向中央,匯入乾屍圍成的圓環。
我最後一次嘗試移動身體,肩部的骨刺紋絲不動。視線逐漸模糊,耳邊隻剩下持續不斷的嗡鳴。
最後一眼,我看見她抬起手,指向我,嘴唇開合。
沒聽見聲音。
但我知道她說的是:
“下一個,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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