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出檔案館後門時,天剛亮。風衣下擺沾了灰,手心裏的骨匕還在,但我不敢再用那間修復室。身後樓體安靜,沒追兵,也沒警報。我知道那種東西不會輕易放過我,它隻是在等,像蜘蛛等一隻撞上網的蛾子。
我往西邊走,穿過三條街,拐進廢棄郵局的側門。這地方十年前就停用了,鐵門半塌,玻璃碎了一地。我踩著舊報紙進去,找到二樓角落那個隔間——以前修檔案的人躲懶用的,牆角有塊鬆動的木板,能藏東西。我把聲波器殘件掏出來,用隨身帶的濕布擦外殼。水不多,隻能省著用。金屬表麵有點發燙,像是剛才啟動時積了熱,又像是別的什麼。我把它塞進夾層,壓在筆記本底下。
坐下喘氣的時候,一張紙從本子裏滑出來。不是筆記,是張舊報紙,折得很小,邊角磨得發毛。我認得這紙,姐姐失蹤前常看本地晨報,她習慣把重要訊息剪下來夾在工作本裡。我沒細看過那些碎片,一直當是普通資料存著。
報紙展開,頭版標題黑粗:《女警查舊案遭車禍,昏迷前緊握神秘布片》。配圖模糊,拍的是醫院門口,擔架被推進急診室,一名護士手裏捏著半塊布料,鏡頭特意打了特寫——布上印著暗紅花紋,不是圖案,是麵板組織。文字說明寫著:“據醫護人員透露,傷者林昭在意識喪失前始終緊握該物,初步鑒定為人體胎記殘留織物,形態呈扭曲玫瑰狀。”
林昭。這個名字我聽過,在老園丁死前提到過一次,說她是“未被汙染的坐標”。現在她出事了,就在查療養所舊案的路上,出了“車禍”。
我盯著那張圖,手指按在布片位置。心跳開始不對勁,不是快,是重,一下一下砸在肋骨上。我捲起自己左手袖口,把腕內側翻出來對著窗縫透進來的光。
麵板上有東西。
淡紅色,線條不規則,像小時候被燙傷留下的疤,又不像。形狀……是花,但花瓣扭曲,根莖錯開,像被人硬掰過又癒合。我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麵板髮熱,不是痛,是內部有東西在動,像血流加速。
我放下袖子,把報紙重新摺好,放進內袋。然後從包裡摸出墨水瓶和鋼筆。這不是用來寫字的墨水,是修復檔案時用的防水型,深黑近紫。我擰開筆帽,蘸了點墨,塗在手腕印記上。墨水流進紋路,蓋住了顏色。我看了一眼,又塗第二遍,直到看不出痕跡為止。
做完這些,我靠牆坐下。身體累得不行,眼皮沉,腦子卻清醒。我不想睡,可閉上眼的瞬間,火就來了。
走廊很長,兩邊都是病房門,門牌燒焦了,看不清數字。盡頭有光,是火光。一個人站在那裏,穿白色護士服,背對著我。我認得那背影,是我姐姐。她沒回頭,但我看得見她左腕露在外麵,麵板上的玫瑰胎記清晰可見,紅色比平時深,像是剛滲出血。
火勢不大,但蔓延得慢,順著牆皮往上爬,像藤蔓。她不動,火也不燒她。我往前走,腳底發燙,地板沒裂,可每一步都像踩在熱鐵上。走到她身後三步遠,她終於開口,聲音不是她的。
“你們都是我的孩子。”
話音落,火突然竄高,把她整個吞進去。我伸手去拉,指尖碰到她衣角,布料一碰就碎,化成灰。她轉過頭的一瞬,我看見她手腕上的玫瑰綻開,花瓣裂成六瓣,每一瓣都滴血,血珠懸浮在空中,連成一圈紅環。
我醒了。
冷汗順著後背往下流,衣服貼在脊椎上。窗外天色變暗,下午快過去了。我低頭看手腕,墨還沒掉,但底下那塊麵板在發燙,像是被陽光曬久了的那種熱。我抬起手,咬牙蹭掉一點墨,露出底下紋路——比之前更紅了些。
我掏出錄音筆,按下錄製鍵。手指有點抖,但聲音壓住了:“四月七日,下午五點十七分。發現與林昭相同形態胎記,位置在左腕內側。初次顯現時間為今日中午十二時前後,無外傷記錄。夢境出現姐姐形象,背景為燃燒建築,疑似療養院舊址。夢中聽見林晚聲音,內容為‘你們都是我的孩子’。胎記接觸高溫後反應加劇,目前用墨水遮蔽。”
說完,我把筆收好,塞進最裏層口袋。屋裏越來越暗,我沒開燈。郵局這地方沒電,窗戶又被木板釘死一半,隻剩幾道縫漏光。我靠著牆,聽著自己的呼吸。
外麵街道安靜,偶爾有車駛過,聲音悶。我想起保安隊長那隻手,槍管變成珍珠發卡的樣子。那不是幻覺,也不是偽裝。它從人身上長出來,像某種器官再生。而現在,我的麵板底下也有東西在長。
我不是第一個修東西的人。我是最後一個,需要被修正的。
電子音說得沒錯。他們不是隻盯著林鏡心,也不是隻盯著林昭。他們在等所有人歸位。
我慢慢卷下袖子,遮住手腕。墨跡幹了,硬邦邦的,像一層殼。我想起老園丁死前說的話,“我的時間到了,但你的才剛開始。”他背上那張星圖,和肉球上的點完全一致。他是第一個失敗的容器,活了三十年,隻為等下一個能走完全程的人。
現在輪到我了。
我站起來,活動肩膀。揹包還在,裏麵除了工具,還有半瓶水、兩片壓縮餅乾。我能在這兒待一晚,也許兩晚。但遲早會有人找上門。林昭出了事,新聞都登了,接下來就是封鎖訊息,轉移證物,抹掉線索。而我手上這張報紙,是唯一沒被收走的證據。
我走到窗邊,撥開一塊鬆動的木板縫隙往外看。街對麵是社羣診所,亮著燈,門口停著一輛白色救護摩托。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出來,手裏拎著藥箱,看了眼這邊,又低頭忙自己的事。
我沒動。
十分鐘後,那人回去了。燈還亮著。
我坐回牆角,開啟包,把錄音筆放在最上麵。如果我睡著了,下次醒來還不知道自己是誰,至少還能聽一遍自己的聲音。至少還能記住,我現在還記得自己是誰。
風吹進來,帶著點鐵鏽味。我閉上眼,沒再睡,隻是坐著。
手腕上的墨,已經開始輕微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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