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到左耳的時候,指尖隻碰到了一枚銀環。
另外兩枚不見了。不是鬆脫掉在地上那種感覺,是像被什麼人用手指輕輕摘走,連耳垂上最細微的拉扯感都沒有留下。我盯著林鏡心,她正低頭看著地上的刀,眉頭微皺。我開口問她:“你看見我耳朵上的銀環了嗎?”
她抬頭看我,眼神裡沒有躲閃,隻有短暫的一瞬遲疑。“三枚都在。”她說,“剛才還在。”
“現在隻剩一枚。”我把手放下來,掌心朝上給她看。其實沒什麼好看的,空手掌不會說話。但我想讓她知道我不是在發瘋。
她走近一步,伸手想碰我的耳朵。我沒躲,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我耳垂時,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閉眼那種黑,是整個視野被猛地抽走,像有人拔掉了世界的電源。耳邊響起嗡鳴,起初是電流那種高頻的尖利聲,接著壓低,變成一種更沉、更近的聲音——像是從我自己腦子裏長出來的。
“乖孩子。”
那聲音又來了。這次不止三個字。它貼著我的耳道往裏鑽,溫溫柔柔地說:“別怕,很快就沒事了。”
我抬手捂住耳朵,可那聲音不在外麵。它在我顱骨內部回蕩,帶著一種熟悉的韻律,就像小時候發燒時母親拍著床沿哼的歌謠。可我沒有母親會這樣哄我。我姐姐臨死前說的話全是斷斷續續的警告,一個字都不溫柔。
眼前忽然亮起一道光斑,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像是訊號不良的電視螢幕重新接通。我看見林鏡心的臉出現在麵前,她的嘴在動,但我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她一隻手扶住我胳膊,另一隻手摸了下我瞳孔。
“對光反應慢。”她低聲說。
然後她拿出手機,撥了急救電話。我聽見她說話,語速平穩:“突發性眩暈,意識模糊持續約十五秒,伴有短暫失明和耳鳴……近期工作壓力大,睡眠不足。”她沒提“乖孩子”,也沒說我耳朵上的銀環少了兩枚。她甚至沒提我剛才試圖刻劃神經突觸的動作。
救護車來得很快。藍光在走廊盡頭一閃一閃,映在水泥地上像水波晃動。兩名醫護人員把我抬上擔架時,我下意識去看配電箱的方向。鐵殼上的編號依舊模糊,但我記得那個數字:B-07。和CV-07資料夾的編號一樣。
我沒再掙紮。我知道反抗沒用。如果這真是病,醫生能查出來;如果不是,他們隻會讓我看起來更像病人。
市精神衛生中心急診部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在牆上不反光。他們給我做了基礎檢查:血壓、心率、瞳孔反應、腦電圖。護士拿著儀器在我頭上貼電極片,動作熟練得像在裝零件。主治醫師姓張,四十多歲,穿白大褂,袖口磨了邊,看起來常年加班。
他看完腦電圖報告,眉頭沒鬆開。“輕度異常波形,非特異性。”他說,“不足以支援癲癇或器質性病變診斷。”
林鏡心坐在旁邊椅子上,風衣沒脫,相機挎在肩上。她插了一句:“他最近一直在查舊檔案,經常熬夜。”
“高強度認知負荷。”張醫生點頭,像是找到了合理解釋,“結合突發幻聽、視覺中斷、情緒緊繃等情況,初步判斷為急性應激誘發的妄想傾向。建議留院觀察七天,防止自傷或影響他人。”
“我不是妄想。”我說。
張醫生看了我一眼,沒反駁,隻是示意護士帶我去病房。
病房在三樓,封閉式管理區。門禁刷卡才能進,窗戶裝了橫欄,床頭有緊急呼叫按鈕。他們給我換了病號服,手腕戴上電子監護帶,說是監測心率和活動量。我沒拒絕。我知道現在爭辯毫無意義。
林鏡心站在門外玻璃窗前看了我一會兒。我沒朝她揮手,她也沒敲玻璃。最後她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房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燈是感應式的,我一動就亮,不動就暗。我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指甲還留著一小截尖角,沒剪乾淨。我把它抵在左手掌心,開始劃線。
第一道是斜的,從虎口到小指根部。第二道垂直交叉,形成網格。我畫的是神經突觸的基本結構模型——軸突末梢釋放遞質,穿過突觸間隙,與樹突受體結合。我在檔案館修過一份六十年代的醫學教材,裏麵有這幅圖。那時候我還以為那隻是一本普通舊書。
線條越畫越深,指甲邊緣開始勾破麵板。有一點疼,但很真實。疼痛讓我清醒。每劃一下,我就默唸一次:“我不是容器。我不是路徑。我不是通道。”
可當我抬頭看牆上的鐘時,秒針跳動的方式變了。
它不是勻速走的。而是每隔七秒,停頓一次,像是被誰按了一下暫停鍵。第七次停頓時,我聽見那個聲音又來了。
“乖孩子。”
這次它不止在我腦後。它從四麵八方滲進來,像水漫過地板。我猛地抬手,在掌心狠狠劃了一道。血冒出來了,沿著掌紋往下流,滴在病號服褲腿上,洇出一朵暗紅。
我繼續刻。
三角形、放射狀、網狀連線……我把所有記得的神經網路結構都畫了一遍。疼得厲害時,眼前會閃一下,像是電流穿過視網膜。我知道這是身體在報警,可我不敢停。一旦停下來,那種“被填滿”的感覺就會回來——彷彿有別的東西正在往我腦子裏塞記憶,塞情感,塞不屬於我的溫柔。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聽見門鎖“嘀”了一聲。
兩名護士走進來,手裏拿著消毒棉和繃帶。她們顯然看到了我掌心的血跡和那些刻痕。其中一人皺眉:“你在幹什麼?”
“記路。”我說。
“什麼路?”
“我記得的路。”我抬起臉看她們,“我不是瘋。我隻是不能睡著。一睡著,它就會進來。”
年長些的護士蹲下來,輕輕托起我的手。她沒再問,隻是仔細清理傷口,塗藥,包紮。另一個護士調整了監護裝置,把警戒等級調到了最高檔。
“以後不要做這種事。”她說,“我們會定時巡查。你需要休息。”
門關上了。
我躺回床上,雙手放在胸前,像具屍體那樣安靜。包紮後的手掌有些脹,血在裏麵緩慢流動。我看向天花板角落的監控攝像頭,它的小紅燈一直亮著。
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我也知道,真正看著我的,不是攝像頭。
是那個藏在我記憶褶皺裡的東西。它不急。它有的是時間。它已經等了二十多年,等一個合適的軀殼徹底敞開。
我閉上眼,但不敢睡。
我在等下一波侵蝕到來。
就在意識快要滑入黑暗時,我感覺到右臂內側一陣輕微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血管裡遊動,朝著心臟方向緩緩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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