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裏的聲音還在回蕩,“孩子們,該回家了”這句話像一根線,勒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裏。空間徹底黑了下來,隻有幾盞應急燈在牆角閃著微弱的綠光,像是垂死呼吸的節奏。空氣沉得能壓塌胸口,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我站在原地,手還握著那台關掉的乾擾器,掌心被稜角硌出一道深痕。老園丁靠著金屬箱,頭歪向一邊,不知道是昏過去還是睡著了。李哥蜷在地上,雙手仍捂著耳朵,指節發白。通道口空了,老周被拖走的地方隻剩下一小片暗紅的拖痕,從鐵皮邊緣一直延伸進黑暗。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喘息。
不是我的,也不是他們的。
是從我正前方傳來的。
我猛地抬頭。
林鏡心睜開了眼睛。
她躺在地上,姿勢沒變,還是剛才被放下的樣子,可那雙眼睛已經不一樣了。眼珠微微轉動,聚焦在我臉上。她的瞳孔在幽光下縮成一點,像是穿過我看什麼更遠的東西。接著,她眨了一下,再看我時,目光清亮得嚇人。
“陳硯。”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穩。
我喉嚨一緊,差點喊出聲。我想衝過去,又怕驚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我隻敢往前挪了一步。
她沒動,隻是盯著我,眼皮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抵抗什麼。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來,指尖抖得厲害,指向自己的太陽穴,點了兩下。
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在說:我還在這兒。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別信她。”
就在這瞬間,整個空間的溫度好像變了。不是冷,也不是熱,而是一種黏糊糊的觸感,像是有東西貼著麵板爬行。頭頂的燈管開始頻閃,一明一暗之間,我看見林鏡心的臉扭曲了一下。
她咬住下唇,牙關緊閉,額角暴起一根青筋。她的左手突然抽搐,五指張開又攥緊,像是被人從內部拉扯。她的眼睛翻白了一瞬,隨即又用力瞪回來,死死盯住我。
“撐住。”我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她點頭,嘴角滲出一絲血。
緊接著,她抬起右手,緩緩舉到眼前。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塊肌肉都在對抗某種阻力。她盯著自己的手掌,然後猛地一握拳,再張開——就像在測試這具身體是不是還聽她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風衣下擺,沾了灰,蹭了血。她伸手摸了摸左耳的銀環,三枚細圈,冰涼。她摸得很仔細,一根一根數過去。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笑不達眼底的假笑,而是忽然鬆了一口氣似的笑。眼角有了紋路,鼻翼微微皺起,是真的在笑。
“相機……”她低聲說。
我沒有動。相機不在這裏。上一章它被留在704室的床頭,和膠片一起,成了那個女人的玩具。但現在我不敢提。
她似乎也不需要回應。她隻是唸了這兩個字,像是確認一件舊事還在。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她慢慢撐起身子,肘關節抵地,肩膀顫抖,但她硬是把自己抬了起來。她跪坐在地上,背挺直,頭微微仰著,像在傾聽什麼。
我也聽到了。
一種低頻的嗡鳴,從四麵八方傳來,像是有人在極遠處哼歌。調子很熟,是搖籃曲。小時候聽過那種,母親哄孩子睡覺時唱的,緩慢,溫柔,帶著催眠的節奏。
林鏡心的臉色變了。
她猛地抬手,捂住耳朵,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倒下。她的嘴張開,卻沒有聲音,隻有急促的喘氣。她的眼球劇烈震動,像是裏麵有什麼東西在撞。
我知道那是誰來了。
母體意識正在收網。
林鏡心忽然抬起頭,沖我搖頭。她的動作很急,幾乎是甩出來的。她指著自己,又指了指地麵,再指向我,手勢斷續,但意思清楚:我不是她,別靠太近,你還有用。
我站著沒動。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變了。不再是剛才那一瞬的清明,而是一種近乎兇狠的決絕。她雙手撐地,膝蓋一彎,竟然站了起來。
她的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站住了。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裏是心臟的位置。然後她做了個奇怪的動作——她用手指在胸前畫了個框,像在取景。
快門聲。
她在心裏按快門。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按下”,她的身體就震一次,但她堅持著。她的嘴唇開始動,無聲地數著節拍,像是用某種內在頻率對抗外來的侵蝕。
燈光忽然穩定了。
嗡鳴聲停了一秒。
就在那一秒,她猛然抬頭,看向我,眼神銳利如刀。
“聽著。”她說,聲音清晰,“她怕真實。你隻要讓她看見真實的畫麵,她就會退。”
我沒問為什麼,也沒問怎麼做到。我隻知道這是她拚著命換來的資訊。
她話音剛落,整個人猛地一僵。她的手臂垂下來,脖子歪向一邊,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她的嘴張開,發出一聲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像是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一個年輕,一個蒼老,在同一個喉嚨裡撕扯。
她開始後退。
一步,兩步,背抵上了牆。
她的眼睛翻上去,隻剩眼白。她的手指摳進牆麵,指甲崩裂,滲出血絲。她的嘴巴還在動,但說出的話已經不是她的了。
“鏡心……回家吧。”聲音溫柔,女性,帶著笑意,“你看,我們都等你很久了。”
是林晚。
母體意識接管了她的嘴。
林鏡心的身體劇烈抽搐,像是裏麵有兩隻動物在打架。她的左手突然抬起,一把抓住自己的右腕,死死扣住,不讓自己抬起來。她的嘴唇顫抖,擠出幾個字:“不……是……家……”
“你怎麼能這麼說?”那聲音委屈起來,“我是媽媽啊。我給你生命,我陪你長大,我每夜看你入睡……你忘了嗎?”
林鏡心猛地搖頭,額頭撞在牆上,發出“咚”的一聲。她的鼻血流了下來,順著下巴滴在風衣領口。
“你不是……”她咬牙,“你偷走的……不是你的……”
“疼嗎?”那聲音忽然輕柔下來,“那就別掙紮了。乖,閉上眼睛,讓我抱抱你。”
林鏡心的身體一軟,真的開始閉眼。
我衝上前一步,喊她名字。
她eyelid猛地一跳。
她睜開眼,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一句:“滾!”
那一聲吼完,她整個人向前撲倒,跪在地上,雙手撐地,肩膀劇烈起伏。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臉,但我能看到她在哭。不是流淚,而是整張臉都在抽動,像是靈魂被撕開。
“陳硯……”她喘著說,“幫我……記住現在……如果我再說‘媽媽’……殺了我。”
我沒回答。
我不敢。
她抬頭看我,眼神裡有哀求,也有命令。
然後她笑了,笑得滿臉是血。
“這次……是我來找你的。”她說。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猛地一挺,頭向後仰,嘴巴大張。
一聲尖叫從她喉嚨裡爆發出來。
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是七個。
高低不同,年齡不同,有的稚嫩,有的嘶啞,有的已經腐爛。它們混在一起,像一場混亂的合唱,在密閉的空間裏炸開。牆壁震動,燈管爆裂,玻璃碎片雨點般落下。
我蹲下身,護住頭。
尖叫聲持續了十幾秒,然後戛然而止。
林鏡心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我以為她死了。
但她慢慢動了。
她一隻手撐地,一點點把自己抬起來。她的臉轉向我,嘴角掛著血,眼睛卻睜著,清清楚楚地看著我。
她贏了這一秒。
她用最後的力氣抬起手,指向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意思是:你還在這裏,我就還能回來。
我點頭。
她嘴角動了動,想笑,卻沒笑出來。
下一秒,她的眼睛突然定住。
她的嘴緩緩張開。
一個溫柔的女聲從她嘴裏傳出:“傻孩子,你以為你能逃開嗎?”
她的身體緩緩站直,動作流暢,不再顫抖。她的手輕輕撫過裙擺,雖然是穿著風衣,但她做出的是撫裙的動作。
她轉過頭,看向我,嘴角揚起。
眼睛卻沒動。
和之前一模一樣。
母體意識回來了。
它完全接管了她。
她慢慢抬起手,向我伸來,聲音輕柔:“來,孩子,我們一起回家。”
我沒有動。
她也不急,隻是站在那裏,微笑著,等著。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裏麵已經沒有林鏡心了。
隻有母親。
無邊無際的、不肯放手的母親。
我慢慢蹲下身,靠近倒在地上的她——不,是靠近那具身體。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
很弱,但還在。
我抬頭,看著那具站得筆直的身體,聽著那溫柔到令人作嘔的呼喚。
我沒有回應。
我隻是一點點把拳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她還在笑。
“來啊,”她說,“我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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