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縫裏斜切進來,照在茶幾的一角。那台老式膠片相機靜靜躺著,金屬邊緣泛著冷白的光,像一塊結了霜的鐵片。陳硯靠在茶幾腿邊,背脊貼著地麵的涼意,右手垂在身側,骨折的地方一陣陣發脹,像是有根鐵絲在裏麵來回拉扯。他的左手指尖還搭在膝蓋上,指甲縫裏沾著一點牆灰,是從陽台爬進來時蹭上的。
他原本不想睡。
他知道一閉眼就可能出事——林鏡心還在沙發上昏睡,呼吸平穩得不像活人,而剛才她說話的樣子,清醒又痛苦,像有人從井底拚命往上爬,隻差一口氣就能看見天光。可那口氣斷了,她又沉下去了。他錄下了她說的話,但錄音不能動,真相也不能跑。他得守著。
但他撐不住了。
眼皮越來越重,像是被人用線縫上了。他試過掐自己大腿,也試過咬舌尖,可身體裏的力氣早就被抽空了。腦袋一低,下巴抵住胸口,脖子的肌肉鬆下來,整個人慢慢往側麵滑。他想伸手撐一下,結果左手剛動,肩胛骨就像被刀片劃過,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手又落了回去。
意識是在那一瞬間開始模糊的。
他最後記得的畫麵,是相機紅燈的反光映在他眼皮內側,一閃,再一閃,像遠處有人打手電,照了兩下就滅了。
然後,黑了。
……
走廊很長,兩邊是刷著白漆的牆,頂上有老舊的日光燈管,閃一下,亮一下,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一個女人穿著護士服往前跑,腳步很急,手裏抱著一疊檔案。她的頭髮紮得很緊,後頸露出一小截麵板,汗濕了。她回頭看了眼,眼神直直地撞進陳硯的眼睛裏。
那是他姐姐。
她嘴唇動了,沒聲音。但她口型很清楚:快走。
下一秒,燈全滅了。隻有盡頭那扇鐵門還亮著應急燈的綠光。她衝過去,推門,門卻從外麵鎖死了。她轉過身,背貼著門板,胸口劇烈起伏。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白大褂的人影出現在拐角,手裏拿著注射器和記錄本,走得不快,但沒有停。
她低頭看懷裏的檔案,突然撕下一張紙,塞進衣領夾層。然後她抬起頭,又看了陳硯一眼,好像知道他就在這兒,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她。
畫麵斷了。
再亮起來時,是個辦公室。牆上掛著“晨光育幼院”的牌子,木頭做的,漆都掉了。姐姐坐在桌前寫東西,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她寫得很急,字跡潦草,一頁接一頁。突然,門被推開。她猛地抬頭,筆掉在地上。門口站著幾個人,穿製服的,還有個戴眼鏡的男人,手裏拿著檔案袋。
她迅速把筆記本合上,往抽屜裡塞。但那人已經走過來,一把抽出本子,翻開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
她站起來,想搶回來,卻被兩個人架住胳膊。她掙紮,喊了一句什麼,聲音還是聽不見,但陳硯看懂了她的嘴型:你們不能這麼做!
他們把她拖出去的時候,她扭頭看向書桌角落——那裏有個相框,照片是他小時候,站在院子裏,手裏舉著一隻紙風箏。
畫麵又斷了。
這次換了個房間。白色牆壁,沒有窗戶。中央擺著一張小椅子,上麵坐著個小女孩,七歲左右,穿著病號服,腳夠不著地,晃來晃去。她低著頭,頭髮遮住臉。玻璃窗外站了一圈人,全都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筆和本子,盯著她看。
她忽然抬起頭。
是林鏡心。
她眼睛很大,瞳孔縮成針尖,臉上全是汗。她雙手抱頭,嘴裏念著什麼,聲音很小,但重複了一遍又一遍:“別怕,媽媽在這。別怕,媽媽在這。別怕,媽媽在這。”
每說一次,她的身體就抖一下。說到第三次時,她突然尖叫起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撞向玻璃牆。外麵的人沒動,隻是記筆記。
畫麵再次切換。
姐姐在檔案室翻箱倒櫃,手電筒的光照在一堆舊檔案上。她找到一份名單,上麵有七個名字,最後一個寫著“林鏡心”。她手指顫抖著劃過那個名字,突然聽到門外有動靜。她立刻把名單塞進內衣口袋,吹滅手電。
門開了。
光從外麵照進來,照出她半張臉。她沒跑,也沒躲,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門口的人,說了句什麼。
這次,陳硯聽見了。
“你們殺了六個孩子,還想動第七個?”
畫麵碎了。
又回到那個白房間。小女孩蜷在角落,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嘴裏還在重複那句話:“別怕,媽媽在這。”但這一次,她的聲音變了,變得溫柔、成熟,完全不像個孩子。她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自己的背,像在哄自己睡覺。
窗外的觀察者們開始鼓掌。
鏡頭猛地拉近她的臉。她睜開眼,嘴角緩緩揚起,笑得平靜又詭異。
畫麵再次跳轉。
姐姐被推進一間病房,床邊連著監護儀,滴滴作響。她躺在那兒,臉色發青,手被綁在床沿。一個女醫生走進來,彎腰檢視她的生命體征,低聲說:“意識清除完成,準備移交容器。”
姐姐猛地睜眼,用儘力氣抬起一隻手,指向門口的方向,嘴唇顫抖著,擠出幾個字:
“救……她……”
然後,心跳變成一條直線。
畫麵最後一次斷裂。
陳硯在黑暗中猛地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彈了一下,右臂的劇痛讓他悶哼出聲。他睜開眼,額頭全是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滴在collar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大口喘氣,胸口起伏劇烈,左手不自覺按住太陽穴,彷彿要把那些畫麵壓回去。
不是夢。
太清晰了,不可能是夢。
他夢見了姐姐最後的日子,夢見了她在療養所發現的秘密,夢見了她試圖阻止實驗卻被控製的過程。他還夢見了林鏡心七歲那年,被推進那個白色房間,被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圍著,耳邊不斷響起“媽媽在這”的聲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抖。
他第一反應是看向沙發。
林鏡心還在那兒,平躺著,蓋著薄毯,呼吸均勻。月光移到了她手腕的位置,那道淺疤露了出來——細長,橫向,像一道舊刀痕。和夢裏那個小女孩手腕上的痕跡,一模一樣。
他喉嚨發緊。
那些記憶不屬於他。他沒去過那條走廊,沒見過那間辦公室,更沒進過那個白色房間。可他看見了,聽得見,甚至能聞到消毒水混著鐵鏽的味道。
他緩緩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膝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不是我的夢……那是她的記憶……還有姐姐的……”
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
不是幻覺,不是臆想。是真實的畫麵,帶著溫度、氣味、聲音,硬生生塞進他腦子裏。他沒碰過林鏡心,也沒接觸過任何裝置,可那些事就像發生在他眼前一樣。
他想起她昏迷前說的那句話:“我抓住了一個節奏……一個熟悉的呼吸頻率。”
當時他以為她指的是他發出的訊號。
現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在回應他。
她是在回應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跨越時間、身份、意識的連線。而剛才的夢境,就是這條線的另一端突然繃緊了,把兩段本不該交匯的記憶,同時拽進了他的腦海。
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鐘錶走動的聲音。一秒,兩秒,三秒。林鏡心的呼吸依舊平穩,像睡得很沉。可他知道,她體內正進行著一場戰爭——她殘存的意識在掙紮,而那個自稱“媽媽”的存在,正在一點點把她吞進去。
他右手骨折處傳來一陣鈍痛,腳踝也腫得厲害,腦袋嗡嗡作響。但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必須記住每一個細節——姐姐撕下的那張紙藏在哪兒,名單上其他六個名字是誰,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長什麼樣,白房間裏的儀器編號……這些都不是夢裏的碎片,是線索。是證據。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尖沾了汗和灰。他沒哭,也沒吼,隻是坐得更直了些,背脊挺起來,靠著茶幾腿,眼睛盯著林鏡心的臉。
月光緩緩移動,照到了她的睫毛。
忽然,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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