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三十二分,洗衣房的門被撞開時,我正踩在樓梯最後一階。木頭門板砸在牆上發出巨響,火光從門口掃進來,照得水泥地一片晃動。院長站在最前麵,手裏舉著一盞應急燈,光圈直直打在我臉上。他身後跟著三個穿灰製服的男人,兩根木棍、一根鐵管,還有人手上纏了繩索。
我沒動。
他知道我看過了。
“陳先生。”院長聲音很平,像在念登記表,“東西放下,你走。”
我沒說話,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碰到台階邊緣,意識到自己卡在樓梯口和雜物堆之間。左邊是堆到天花板的破床單,右邊是牆。退路隻有身後的暗室,但那扇鐵門關上就等於把自己鎖死。
院長往前邁了一步。“最後說一遍。”
我低頭看了眼揹包。拉鏈還扣著,名單在裏麵。這紙不能丟。
燈光突然滅了。
不是我弄的。是他們自己關掉了應急燈。
黑暗裏,棍子先動了。
我側身躲開第一擊,聽見風聲擦過耳朵。第二下砸在樓梯扶手上,木屑飛起來紮進手背。我摸到口袋裏的打火機,拇指一推——火苗剛跳出來,就被一隻鞋踩在地上。熱氣燙到指甲,我縮回手,順勢滾向左邊麻袋堆。
有人撲上來壓我肩膀。我肘部往後頂,撞到軟肉,對方悶哼一聲鬆了勁。我翻身爬起,撞翻一堆臉盆,金屬撞擊聲在屋裏炸開。藉著這點亂,我沖向洗衣房後門。
門沒鎖。
我撞出去的時候聞到了夜露和腐葉的味道。外麵是後院,地麵坑窪不平,雜草長到小腿。我左腳踩進一個水坑,泥水濺進褲管,冷得一激靈。身後有人大喊:“繞過去堵他!”腳步分成兩撥,一隊追出後門,另一隊往側邊跑,顯然是要去圍堵圍牆缺口。
我拐了個急彎,貼著鍋爐房外牆跑。右手一直護著揹包,左手在褲兜裡攥緊小刀。刀片已經彈開,刃口朝外。我知道他們要活捉,不然早用更狠的傢夥了。
圍牆角有堆廢棄磚塊,我踩上去夠牆頭。手指剛扒住水泥沿,下麵有人抓住我腳踝。我抬腿猛踹,靴子磕在他鼻子上,聽見鼻樑斷裂的聲音。那人鬆了手,我翻過去滾落地上,右肩著地,疼得眼前發黑。
鎮外的小路在三百米開外。我撐著站起來,左腳踝一軟,差點跪倒。扭傷了。我咬牙往前跑,每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
身後孤兒院方向傳來哨聲。短促,兩聲一組。他們在聯絡位置。
我鑽進路旁灌木叢,趴下喘氣。汗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又鹹又刺。揹包還在,拉鏈沒開。我伸手進去摸了下名單,紙頁完整。
五分鐘不敢動。
遠處手電光在草地上來回掃。他們還沒放棄。
我慢慢往後挪,避開低枝,爬向小路另一側。那邊有條排水溝,底下是硬土,踩上去不會留印。我滑下去,弓著腰往前走。溝不深,但足夠遮住身形。
走出五十米,前方出現岔口。左邊通鎮子,右邊通山道。我選右邊。
剛踏上坡道,聽見背後有布料摩擦聲。不是腳步,是衣服蹭過枯草的聲音。我停住,屏息。聲音也停了。
我繼續走,放輕動作。走了十步,又聽見。
這次是從側麵傳來的。
我靠住一棵樹,把小刀換到右手。左手從揹包夾層掏出LED燈,擰到微光檔。綠幽幽的光照出去,掃過前方路麵。
什麼都沒有。
但我剛才明明聽見。
我把燈關了,貼著樹榦蹲下。心跳撞得肋骨疼。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腳踝會徹底廢掉。
我數著呼吸,等那聲音再出現。
十分鐘過去,什麼都沒來。
也許是我聽錯了。
我扶著樹榦站起來,準備繼續走。剛邁一步,眼角餘光看見坡上有個影子動了一下。
不是人形。
是窗簾。
我猛地回頭。孤兒院主樓二樓,最東邊那扇窗,原本拉著的白布簾,現在掀開了一角。裏麵亮著燈,昏黃,像是老式鎢絲泡。一個人影站在窗後,不動,隻盯著這個方向。
那是我昨夜看到的房間。當時它黑著。
現在它醒了。
我盯著那扇窗,手心全是汗。他們不是在找我。他們是知道我在哪兒。
我轉身就跑,顧不上腳踝的痛。排水溝盡頭接一條田埂,通往公路。隻要能上主路,就有車經過。夜裏跑長途的貨車司機不會多問,給錢就能搭一段。
我衝上田埂時,聽見身後傳來狗叫。
不止一隻。
他們放狗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兩條黑背穿過草地,速度快得不像普通犬類。它們沒吠,隻是低著頭猛衝,像訓練過的追蹤犬。
我拔足狂奔。
肺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腳踝每落地一次都像骨頭錯位。田埂窄,兩邊是水田,一腳踩空就會陷進去。我死死盯著前方公路的反光帶,把它當成終點線。
狗叫聲越來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我摸到褲兜裡的打火機,想著能不能燒草逼它們停。但風向不對,火一起我先被嗆死。
十米。
我看見公路上有車燈閃了一下。
希望來了。
我張嘴想喊,可喉嚨幹得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左腳絆在田埂凸起處,整個人向前撲倒。揹包甩出去,撞在路邊石墩上。我翻過身去抓,指尖剛碰到帶子,一條黑影躍上石墩,低吼著撲下來。
我舉起小刀。
狗在半空扭身避開了刀鋒,落地時前爪按在我胸口。它的嘴張開,牙齒離我咽喉不到十厘米。另一條狗守在旁邊,對著公路方向低吼,像是在阻止我呼救。
我沒有動。
狗也不動。
我們對峙著,直到遠處車燈消失在彎道。
然後,它們同時後退,轉身跑回黑暗裏。
我躺在地上喘了十分鐘才爬起來。全身都是泥,手肘擦破了皮,血混著泥水流下來。我撿起揹包,檢查拉鏈。名單還在。
我一瘸一拐走上公路。
一輛夜班小巴從市區方向駛來。我站在站牌下揮手。司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去哪兒?”他問。
“市裡,檔案館附近。”
他打量我一眼:濕透的褲子,破皮的手,揹包鼓鼓囊囊。“打架了?”
“摔了一跤。”我說。
他沒再問,收了錢,讓我坐後排。
車子啟動時,我回頭望了一眼。公路盡頭,孤兒院的方向,主樓所有窗戶都亮著燈。整棟建築像一座醒來的墳墓,靜靜地立在夜色裡。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們知道我看過名單。
也知道我活著逃出來了。
我不再是調查者。
我是目標。
小巴駛過第一個紅綠燈,我從揹包裡抽出那份名單,手指撫過“陳硯”那一行。鉛筆劃的橫線還在,很淡,但確實存在。
有人在我之前就知道這個名字。
也有人,在我之後,改寫了它。
我把名單塞回防水袋,放進夾層。睜開眼時,發現司機正從後視鏡看著我。
他的眼神不太對。
我慢慢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握住打火機。
車子繼續往前開,路燈一盞盞掠過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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