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吞沒了她的風衣下擺，最後一絲布料的影子也消失了。我貼著牆根往前挪，腳底踩到一塊翹起的水泥板，發出輕微的碎裂聲。我停住，屏息聽了幾秒，裏麵沒有反應，隻有那陣低語還在持續，像從地底滲出來的水聲，均勻、穩定、不帶情緒。
我掏出追蹤器，螢幕上的紅點已經停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裏，不再移動。我把裝置關掉，塞進內袋，右手摸向腰後——那裏別著一支強光手電，是昨天整理工具箱時順手帶上來的。我擰了半圈開關，光柱隻露出指尖那麼一截，夠看清地麵就行。
走廊比外麵更暗，天花板塌了一半，鋼筋裸露在外，像斷裂的肋骨。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有些字還能認出來：“服從安排”“定期檢查”“保持安靜”。地麵上的小腳印一直延伸向前，濕泥印子還沒幹透，每一步都帶著細微的黏連聲。空氣裡那股氣味也濃了起來，像是鐵鏽混著舊藥水，吸一口喉嚨就發緊。
我走到側門邊，蹲下身，把臉貼近門縫。
房間比我想的大。四麵牆都還在，角落堆著幾台老式儀器，外殼泛黃，佈滿灰塵。正中央擺著一張金屬桌，桌上固定著一個頭盔模樣的東西，連著幾根粗電線，通向牆角的主機。主機麵板亮著綠燈，一閃一滅，節奏和我的心跳差不多。
林鏡心站在控製檯前，背對著我。她正在按動麵板上的按鈕，動作很穩，指節分明，像是做過很多遍。六個孩子坐在靠牆的塑料凳上，排成一列，沒人說話，也沒人動。他們的臉色有點發青，眼皮微微顫動，像是困極了又強行撐著。
她按下最後一個鍵。
主機嗡的一聲啟動，電線微微震顫。桌上的頭盔亮起一圈紅光，像睜開了眼睛。她轉身走向第一個孩子，是個瘦小的女孩，赤腳，裹著臟毯子。林鏡心蹲下來，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把頭盔戴上去。女孩沒掙紮，隻是嘴唇抖了一下。
我看見她的手指在控製檯上滑動，調整引數。螢幕跳出幾行字，我看不清內容，但能聽見機器運轉的聲音變了，從平穩的嗡鳴變成一種低頻震動，像是什麼東西在牆體內部被喚醒。女孩的身體開始輕微抽搐，手指蜷縮，腳趾綳直，額頭上冒出冷汗。
林鏡心沒停下。
她走到第二個孩子麵前，是個男孩，頭髮亂糟糟的，懷裏還抱著那隻破布熊。他比剛才那個更瘦，眼窩深陷。她重複同樣的動作：抬下巴，戴頭盔，固定帶子。男孩的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像在夢裏奔跑。
第三個、第四個……她一個接一個地操作，動作沒有遲疑。每戴上一個頭盔，那陣低語就清晰一分，不再是模糊的雜音，而是真的在說話，聲音重疊在一起，卻說著同一句話：
“媽媽回來了。”
我盯著她的背影。深灰風衣，低馬尾，左耳三枚銀環在昏暗光線下微微反光。她站姿筆直，肩膀放鬆，像在完成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可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某種內在的頻率在影響她，像電流穿過骨頭。
第五個孩子戴上頭盔時，突然張嘴，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林鏡心立刻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種……確認。她走過去，手指撫過孩子的額頭，低聲說了句什麼。孩子閉上嘴，呼吸慢慢平復。
她回到控製檯，繼續操作。
最後一個孩子是個小男孩，大概七八歲，穿著不合身的校服，釦子係錯了位置。他坐著不動，眼睛一直盯著門口，像是知道我在外麵。林鏡心走過去，蹲在他麵前，幫他整理領子。她的動作很輕，像母親哄睡孩子。然後她抬起手，準備戴頭盔。
男孩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頓住了。
我沒有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慢。屋裏靜了一秒，兩秒。林鏡心低頭看著他，沒掙脫。男孩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但我聽清了：
“你會痛嗎？”
她沒回答。
她隻是輕輕拉開他的手，把頭盔戴了上去。
機器的嗡鳴聲陡然升高，所有孩子的身體同時震顫了一下。他們的嘴巴微微張開，低語聲變得整齊劃一，不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有了一種儀式感，像禱告，像召喚。牆上的燈管開始閃爍，黃綠交雜，照得整個房間忽明忽暗。
我看見林鏡心的手指在控製檯上快速滑動，輸入最後一組指令。主機麵板的綠燈變成紅色，持續亮起。她退後一步，站在房間中央，抬頭看向天花板。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但眼神空的，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我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把手電擰到最亮，握在右手裏，左手扶住門框。隻要衝進去，打滅燈光，切斷電源，就能中斷這個過程。可我不知道這些孩子會不會因此受傷，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反應。她不是被控製的受害者，她是主動的。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鐵鏽味灌進肺裡。
就在這時，她忽然轉頭，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沒有動。
她的眼神掃過門縫，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她走向控製檯，拿起桌上的膠片相機，開啟取景器，對準孩子們。快門聲響起，哢嚓，哢嚓，像是在記錄什麼重要的時刻。她拍完一卷，換上新的膠捲，繼續拍。
我鬆了口氣，又更緊張了。
她不是偶然回頭，她是知道有人在看。但她不在乎。
我重新握緊手電，拇指抵住開關。隻要她再碰一次機器，我就衝進去。我不需要理解這一切，我隻需要阻止它。
她放下相機，伸手去按主機側麵的紅色按鈕。
我猛地推開門，強光直射進去。
她背對著我，沒回頭。
六個孩子的低語聲在同一秒停下。
屋裏的燈管全部熄滅，隻剩主機麵板的紅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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