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沒了我。
身體下墜,沒有風聲,也沒有撞擊的痛感。就像掉進一口深井,四周是凝固的黑,連呼吸都變得粘稠。我握著相機的手指關節發僵,胎記處那點微弱的心跳還在,一下一下,像在提醒我還活著。
直到後背撞上什麼。
不是水泥地,也不是鏡子碎片。是鬆軟、潮濕的泥土,帶著腐葉和鐵鏽混合的氣味。冷意立刻從衣領鑽進去,貼著脊椎往上爬。我撐起肘,手掌陷進泥裡,指尖碰到一根斷枝。頭頂是灰紫色的夜空,雲層低得幾乎壓到樹梢,月光被撕成碎條,照在歪斜的花木上,影子像張開的手爪。
這不是704室。
我翻身趴著,膝蓋蹭過濕泥,慢慢爬起來。風衣沾了土,沉甸甸地貼在身上。胸前的相機還在,皮帶沒斷。我低頭檢查,快門鍵有輕微卡頓,但能按動。膠捲盒在內袋,摸著完好。胎記搏動微弱,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我站穩,環顧四周。
這是公寓後麵的花園。老地方。雜草長得比人高,花壇裂了縫,鐵藝圍欄銹得隻剩骨架。我上次來還是三天前,那時老園丁還蹲在角落翻土,頭也不抬,隻說了句:“根爛了,再澆也沒用。”
現在他不在。
我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到一塊硬物。低頭看,是一節枯枝下麵壓著半隻布鞋,鞋麵褪色,鞋尖破了個洞。我認得這鞋。老園丁總穿它。
我彎腰撿起鞋,還沒直起身,聽見身後傳來拖拽聲。
沙——沙——
像是重物在粗糙地麵被拉行。我猛地回頭。
花壇邊緣的土堆動了。
一小塊土滑落,接著是另一塊。一隻青灰色的手從土裏伸出來,五指蜷曲,指甲縫塞滿黑泥。那手扒住地麵,用力一撐,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坐起。
老園丁。
他的臉朝下埋著,頭髮稀疏,後頸麵板乾裂如樹皮。衣服破爛,背部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一段發白的脊椎骨,正一節節摩擦著土麵,發出乾澀的哢嗒聲。他坐直了,頭慢慢抬起,眼窩黑洞洞的,嘴角裂開一道縫,像是想笑。
我沒動。
心跳撞在肋骨上,耳朵嗡嗡響。我想逃,可腳像釘在原地。他不動,我也不能動。這是本能,就像小時候看見蛇,知道跑反而會激怒它。
他雙臂抬起。
袖子爛了,手臂裸露出來。手腕以下的皮肉正在脫落,像濕紙巾被水泡爛,一層層往下塌。腐肉掉在土裏,無聲無息。當最後一片皮滑落,露出來的不是骨頭。
是手指。
細小的,彎曲的,指節分明——那是嬰兒的手掌,由七根指骨拚接而成,連線處泛著油亮的白光。六隻?七隻?我看不清。它們微微顫動,像剛學會抓握的新生兒。
他轉向花壇邊那堵水泥牆。
骨手貼上牆麵,開始劃動。
刮擦聲刺進耳膜。水泥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濕潤的刻痕。他動作很慢,但不停。我在遠處看著,字跡一點一點浮現:
“每個容器的死亡都是新生的開始。”
寫完,他停住。
頭緩緩轉向我。
空眼窩對準我的方向。嘴又裂開,這次更大,幾乎扯到耳根。沒有聲音從他嘴裏出來,但他確實在“看”我。
我後退一步,鞋跟碾到碎石。
就在這時,我右手動了。
不是我讓它動的。
手指扣上相機快門,鏡頭對準屍體,連拍三張。高速黑白膠捲,德國產的,我一直留著。現在用了。
閃光燈亮了三次。
每一次,骨手都輕微震顫,像是被光灼傷。老園丁沒回頭,也沒阻止。等我拍完,他的一隻骨手突然抬起,指向我的腳下。
我低頭。
左鞋邊緣沾著幾片乳白色碎屑。我蹲下,撥開泥塊,看清了——一枚嬰兒的指骨殘片,卡在鞋釘之間,斷口新鮮,像是剛從某具小手上掰下來的。
我猛地抬頭。
老園丁的頭歪得更厲害了。他的骨手再次貼上牆麵,不是寫字,而是輕輕敲擊。三下,短促,有節奏。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從他嘴裏,也不是從空氣裡。是直接貼在我顱骨內壁響起的,稚嫩,整齊,像一群孩子在輪流說話:
“媽媽,你踩在我們的骨頭上了。”
我往後退,撞上一棵枯樹。樹皮剝落,碎渣掉進衣領。我伸手扶住樹榦,左手從口袋裏掏出顯影藥水包。這是我自製的速顯液,三分鐘出片。我撕開包裝,把藥水滴在底片邊緣,用手指輕輕揉勻。
黑暗中,影象慢慢浮現。
不是現在的花園。
是一片開闊的地基坑,黃土裸露,鋼筋林立。時間是白天,陽光刺眼。畫麵中央,一個年輕男人正彎腰填土。他穿著舊工裝,背影瘦削,動作麻木。他麵前擺著七個繈褓,裹得嚴實,看不出大小,但能看出形狀——全是嬰兒。
他一個一個,把它們推進坑底,再用鏟子覆土。動作熟練,沒有猶豫。
那是老園丁。
他年輕時的樣子。
我盯著底片,手指發抖。藥水順著邊緣流下來,沾在拇指上,黏膩。我翻過底片,背麵還有一段影像未完全消去——老園丁站在坑邊,手裏拿著一張照片。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把它塞進最左邊那個繈褓裡,一起埋了下去。
那張照片上的人,是我。
七歲的我。
白裙子,紮蝴蝶結,站在療養所門口笑。
我攥緊底片,紙邊割進掌心。
原來如此。
他們不是失蹤。他們是被埋在這裏。七個失敗的容器,七個死掉的孩子。他們的骨頭成了地基的一部分,撐起了這棟公寓。而我,踩著他們的屍骨,在這裏住了三個月。
我抬起頭,看向老園丁的屍體。
他還坐在原地,骨手垂落,指節插進泥土。他的頭歪向一邊,嘴半張著,像在等我說什麼。
我沒有說話。
我把底片收進口袋,相機掛在胸前。左鞋上的指骨碎片還在,我沒去碰它。我知道現在該做什麼——離開這裏,回到樓裡,找到陳硯。他在鏡屋裏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但我知道他還活著。我能感覺到胎記的搏動,微弱,但持續。那是連線,也是錨點。
我轉身,準備走。
就在這時,聽見身後又一聲輕響。
沙……
我回頭。
老園丁的屍體倒下了。不是癱倒,是整具軀體像被抽掉支撐,轟然跪地,額頭磕在水泥牆上,發出悶響。他的雙臂斷裂,兩隻骸骨手掌滾落在地,指節朝天,微微顫動。
其中一隻骨手,突然動了。
它貼著地麵,像蜘蛛一樣爬行,挪到牆根,然後緩緩陷入泥土,消失不見。
另一隻,留在原地。
我盯著它看了兩秒。
然後,我邁步往回走。
花園的鐵門開著,鏽蝕的鉸鏈發出吱呀聲。我穿過小徑,踩過枯葉和碎石,每一步都感覺鞋底那片骨渣在磨我的腳心。風衣下擺掃過草叢,發出沙沙聲。
我走到公寓樓前,抬頭看。
七樓的窗戶漆黑一片。
我沒有馬上進去。
我站在台階上,最後看了一眼花園。
月光斜照,花壇邊緣的土堆隆起一塊,像是剛被人翻動過。那裏原本種著一株玫瑰,早就死了。現在,從土裏鑽出一截細小的手指,乳白色,指節分明,正一寸寸向上生長。
它停在半空,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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