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靠著牆,左臂還陷在胎記裡。那顆紫色心臟貼著我的麵板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有根線從裏麵扯出來,連到陳硯身上。神經束貼著地麵延伸過去,在碎骨拚成的星圖上微微發亮。他的七顆頭顱全都露出來了,濕漉漉的額頭沾著血膜,眼睛閉著,嘴巴微張,呼吸節奏一致。
我沒有動。
剛才那一瞬間,我想過用剪刀割斷連線。可我知道,一旦切斷,他活不了,我也撐不住。胎記裡的東西已經長進我的骨頭縫裏,它不是外來物,它就是我的一部分了。
右手還能動。
我慢慢把手伸進風衣內袋,摸到了小刀。鐵的,邊緣捲了,和剪刀一樣銹得厲害。這是我修相機時順手塞進去的,沒想過會用來劃開人的皮。
陳硯肩胛處有一塊麵板還沒完全裂開,底下隱約能看到一團東西在動。我挪了點身子,夠得近了些,把刀尖抵上去。麵板很薄,一劃就破,滲出的不是血,是半透明的黏液。我繼續往下割,手指探進去,碰到一本硬殼的東西。
抽出來時,黏液順著封麵往下滴。本子不大,泛黃,邊角磨損嚴重。封麵上沒有字,但我知道是誰的。
林晚的日記。
我沒急著翻開。先把刀收好,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右腿還能彎曲,左腿不行,麵板一層層剝落,露出下麵青灰的骨節。我低頭看了眼胎記,裂縫更深了,紫色心臟幾乎要頂出來。它跳得不快,但很穩,像是找到了合適的宿主。
我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工整,墨水有些褪色,應該是很多年前寫的。前麵幾頁都是實驗記錄,編號、日期、反應資料,像醫院病歷。我跳過這些,往後翻。
直到最後一頁。
上麵隻寫了兩行字:
“7月15日,實驗體7號(林鏡心)的意識開始吞噬我的記憶。必須在完全融合前啟動永恆之母計劃——將七個失敗體的意識注入哥哥容器,當哥哥與妹妹結合,就會誕生真正的母體。”
下麵還有一幅插圖。
鉛筆畫的,線條簡單,但看得清楚。兩張手術台並排放著,我和陳硯躺在上麵,雙手交握。我們的腹部都隆起來了,鼓得很高,像是懷孕晚期。畫裏我們的眼睛是閉著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最奇怪的是,這個姿勢……
和現在一模一樣。
我坐著,靠牆,左手陷在胎記裡,右手放在膝上。陳硯趴在地上,七顆頭顱朝上,身體透明。神經束連線我們兩人,從我腹部出發,通向他脊椎底端。如果我們都被抬起來平放,再把手牽上——
就是畫裏的樣子。
我沒有合上日記。
就這麼看著那兩行字,一遍又一遍。腦子很安靜,不像之前那樣嗡嗡響,也不疼了。所有聲音都退得很遠,隻剩下心跳聲,還有胎記裡那顆心臟的搏動。
然後,他們開始唱歌。
不是耳朵聽見的。
是從胎記裡傳出來的,直接鑽進腦子裏。七個小孩子的嗓音,齊聲哼著一首搖籃曲。調子很熟,但我記不起在哪聽過。歌聲一起,地麵的骨頭紋路就開始震,不是劇烈晃動,而是輕微地顫,像水麵被風吹過。
頭頂的燈忽然變了。
原來是白的,冷光,照得人臉上沒有顏色。現在全成了酒紅色,像潑了一層血。整個房間浸在裏麵,連陳硯透明的身體也染上了紅,他腹腔裡的七團胚胎還在動,小腿一下下蹬著,和歌聲的節拍對上了。
我抬起相機。
鏡頭對準天花板的燈。手指按下去的時候,閃光燈爆了一下。屋裏更亮了,紅得刺眼。底片自動彈出來,浮在空中,開始顯影。
藥水從虛無中滲出,一點點漫過表麵。影象慢慢成形。
是七個女人。
她們站在我和陳硯身後,穿酒紅絲絨裙,發間別珍珠發卡。每個人的手都搭在肚子上,腹部高高隆起,能看出裏麵有個成型的生命在動。她們的臉是一樣的——林晚。
和日記插圖裡一樣。
她們沒有看鏡頭,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微微揚起。那種笑不是高興,也不是溫柔,是一種……確認。
確認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我盯著那張底片,沒有伸手去拿。它就那麼懸著,紅光照在上麵,讓畫麵看起來像是活的。其中一個林晚突然動了下手,輕輕拍了拍肚子,好像在安撫裏麵的孩子。
歌聲還在繼續。
陳硯的七張嘴同時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他們的嘴唇在動,和旋律同步,像是被人操控的提線木偶。他的眼睛始終閉著,眼珠不動,臉上的肌肉也沒有任何變化。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握著相機,指節發白。左手還插在胎記裡,麵板繼續剝落,露出更多紫色器官。它不再隻是跳動,它在生長,血管像樹根一樣往我肋骨縫隙裡紮進去。我能感覺到它在吸收什麼,從我身體裏抽走一部分,又通過神經束送出去。
送給陳硯。
或者,送給那些孩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是被選中的容器,是因為我健康,適合移植。後來發現,我不是林鏡心,我是被改寫過的林念。再後來,我以為這一切是為了延續林晚的意識。
但現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容器。
我是母體。
而陳硯,也不是受害者。
他是鑰匙。
七個失敗的實驗體,他們的意識沒有消失,而是被存了起來。現在,它們正通過這根神經束,一點一點注入他的身體。等他承載滿七個靈魂,再和我結合——
新的母體就會誕生。
不是復活,不是延續。
是再造。
酒紅色的燈光照進來,落在日記本上。我看見最後那行字的墨跡有點暈開,像是被誰用手指蹭過。也許是在很久以前,有人反覆摩挲過這句話,一遍又一遍。
我抬起右手,把相機舉到眼前。
沒有對準任何人,也沒有對準任何東西。我隻是看著取景框裏的世界。紅得發暗,像透過血膜看東西。我按下快門。
底片彈出,浮在空中,開始顯影。
又是那七個林晚。
她們站在不同年紀的我和陳硯身後,每個人都撫著肚子,每個人都麵帶笑意。最年長的那個,站在我小時候的影子後麵,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隻手輕輕拍著隆起的腹部。
她知道我會看到這一幕。
她早就知道。
我放下相機,把它放在腿上。手指慢慢鬆開,任由它停在那裏。我沒有去翻日記了,也沒有再看底片。一切都已經說清楚了。
不需要再多一個字。
牆角的影子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光線變化,也不是風吹。是地麵的骨頭紋路自己移了位置,一根細小的骨刺從縫隙裡鑽出來,像芽一樣向上生長。它不快,但一直在長,朝著天花板的方向。
我看著它。
沒有驚訝,也沒有害怕。
我知道它要去哪。
它會穿過地板,穿過走廊,穿過整棟樓的結構,最終抵達頂層的房間。那裏有一麵鏡子,鏡框是雕花的,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母親永不離去”。
那麵鏡子,照不出現在的我。
因為它隻認得她。
我閉上眼睛。
耳邊還是那首搖籃曲。
七個人的聲音,整齊劃一,沒有錯漏。每一個音符都落在心跳的間隙裡,像是在等待某個時刻的到來。
我的手指動了動。
摸到了風衣口袋裏的膠捲盒。
還有一卷沒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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