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張底片,它躺在掌心,像一塊燒過的炭。邊緣發黑捲曲,中間是那個嬰兒的臉,閉著眼,浮在資料流裡。背麵有字,手寫的,墨跡深淺不一:“右嬰承母體意識”。不是列印的,不是係統生成的,是我自己的筆跡。
我寫下的。
手指開始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怕,是身體在拒絕這個資訊。相機還貼在胸前,金屬外殼發燙,但我的手出不了力。我想把它舉起來,對準那團光,可指節僵著,像被釘住了。
陳硯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很遠,像是隔著一層水。“林鏡心!切斷連線!別看它!”
我沒動。
那團光開始變形,不再是嬰兒輪廓,而是拉長、站起,變成一個女人的模樣。她穿著護士服,頭髮挽成髻,臉上帶著笑。不是兇相,不是猙獰,是那種你在醫院走廊會點頭打個招呼的溫和表情。她伸手,指尖朝我伸來,動作輕緩,像要幫我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絲。
“孩子,”她說,聲音軟得像舊毛毯,“你累了吧?”
我喉嚨發緊。
我知道這不是真的。上一秒我還清楚地知道——這是母體拿陳硯的執念做的殼,是陷阱,是誘餌。可這一秒,我卻移不開眼。她的臉太真實了,眼角細紋的位置,嘴角上揚的弧度,甚至連右耳垂上的小痣都一模一樣。
可不對。那顆痣不該在這兒。
我猛地記起陳硯剛才說的話:“我姐姐右耳垂有個痣,這裏沒有。”
可現在,它有了。
母體在改。
它察覺到了我們的懷疑,立刻修補漏洞,把假的變成更像真的。它不隻是模仿,它在學習我們怎麼識破它,然後反過來利用這一點讓我們更難下手。
我的意識開始後退,不是主動的,是本能。就像看到蛇的人會跳開,哪怕那蛇關在玻璃櫃裏。我往後縮,退進膠片廢墟的角落,背靠一堆散落的底片盒。它們全是空的,封麵上寫著年月日,卻沒有內容。我的記憶也是這樣,填滿了虛假的日常,卻沒有一件是真的。
紅絲來了。
不是一兩條,是一片,像潮水漫過堤岸。它們貼著神經壁爬行,速度快得看不見軌跡,隻有一道道殘影。第一根撞上我之前設下的屏障,劈啪一聲,碎了。第二根繞過來,從側麵突襲,直接刺入我意識的邊緣。
疼。
不是肉體的疼,是更深層的,像有人用燒紅的針紮進你的念頭裏。我悶哼一聲,現實中的身體跟著抽搐了一下。鼻腔一熱,血流下來,細細的一線,滑過嘴唇,滴在風衣前襟。眼角也開始滲血,溫的,黏的,糊住視線。
我抬手抹了一把,手指沾滿紅。相機還在手裏,但我沒力氣舉起它。我隻是靠著牆,看著那護士一步步走近。她不再伸手了,隻是站在光團前,靜靜地看著我,眼神慈愛得讓人想哭。
“你一直在找答案,”她說,“現在你找到了。你不該受這些苦的。”
我咬住牙,沒說話。
“你七歲那年就該死了。是你自己選擇了留下我。是你讓我活下來的。你不是受害者,你是救了我的人。”
這句話像刀子,捅進來,轉一圈,再拔出去。
我不是受害者。
我是共謀。
我自願讓她留下。
所以這二十年,我承受的一切——失眠、幻覺、記憶錯亂、頻繁搬家——都不是懲罰,是報答。是我用自己的腦子,養著她的意識長大。
我低頭,看著掌心裏那張底片。嬰兒的臉還在,閉著眼,安詳得不像話。那是我嗎?還是她?
我不知道。
我連我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紅絲越來越多,它們不再攻擊屏障,而是繞開,從上下左右四個方向包抄過來。它們的目標不是摧毀我,是包圍,是困住。它們要把我釘死在這裏,讓我永遠看著這張溫柔的臉,聽著她說“你做得很好”。
我的呼吸變得短促。每一次吸氣,胸口都像被鐵圈勒緊。現實中的身體也在惡化。耳朵開始流血,順著銀環往下淌,滴在肩頭。嘴裏也有腥味,不知道是牙齦裂了還是舌頭咬破了。我整個人靠在水泥墩上,坐都快坐不住,全憑一股勁撐著沒倒。
陳硯還在喊,聲音變了調。“別信她!那是假的!那是它編出來的!”
我沒回應。
他不懂。就算這是假的,它也戳中了我最怕的東西——如果我真的不是被迫的呢?如果我真的……想要她留下呢?
我從小到大拍那麼多照片,是不是就是在找她?是不是就在等她回來?
紅絲纏上了我的腳踝,在意識裡,我能感覺到那種冰冷的觸感,像鐵鏈一圈圈往上繞。它們爬上小腿,膝蓋,大腿……速度不快,但堅決,不容掙脫。
我知道我要完了。
隻要我徹底停下抵抗,母體會把我整個吞進去,變成她的一部分。我會成為她的容器,也會成為她的聲音。我會對她笑,會對別人說“別怕,媽媽在這裏”。
我不想這樣。
可我已經舉不起相機了。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一句話。
不是普通話,不是北方口音,也不是書麵語。
是粵語。
三個字,短促,強硬,像鎚子砸在玻璃上:
“唔好可憐我姐!”(別同情我姐!)
我猛地一震。
是陳硯的聲音。
他在通道盡頭,意識幾乎要被資料流衝散,但他還是喊出來了。用的是方言,是他和姐姐之間才懂的語言。母體可以複製長相,可以偽造記憶,可以模仿語氣,但它不會知道這種生活細節——姐姐生前最討厭被人同情。她說過:“我唔係弱者,點需要你哋施捨同情?”
這句話是真的。
隻有真人才會這麼說話。
我睜大眼,看著那個護士。
她還在笑,還在往前走,動作依舊溫柔。
可我不怕了。
我突然明白了它的套路——它不是要嚇我,是要讓我心疼。它知道我們都會對弱者讓步,會對受傷的人伸出援手。所以它把自己變成一個需要被拯救的形象,等著我去憐憫,去原諒,去接納。
但它忘了,真正的親人,從來不需要別人可憐。
我動了。
右手抬起,顫抖著,把相機舉到眼前。取景框出現,焦距自動鎖定。我沒有拍她,而是拍她身後的光團。快門將落未落。
我的手指扣在按鈕上,停了一秒。
血從鼻子裏流進喉嚨,我嚥了一口,鹹的。
然後,按下。
哢嚓。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