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的嘴還在動,那聲“媽媽”像根針紮進我耳朵裡。他仰著頭,眼睛空了,灰白一片,嘴角翹得不自然。我跪在地上,手撐著冰冷的水泥地,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流。相機還掛在胸前,膠捲盒空了,底片全用完了。左耳隻剩兩枚銀環,最下麵那枚被紅睡裙女孩帶走了。她把自己釘進了胚胎,把光炸了出來,然後沒了。
房間裏靜得能聽見液體滴落的聲音。培養艙裡的營養液不再流動,胚胎貼在底部,像一團融化的蠟。神經束癱軟下來,垂在空中,不再發光。可我知道這沒用。母體沒死。它隻是換了個地方——現在它在陳硯的身體裏。
他的手指抽了一下,指甲發青。那張臉慢慢鬆弛,又開始浮起那種笑。不是他想笑,是有什麼東西正往他臉上爬,把它當成麵具戴。
我不能動。
腿像是灌滿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在發抖。肺裡像塞了團濕棉花,吸不上氣。我想站起來,可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撲,手肘撞在地板上,疼得眼前發黑。但我沒叫。我沒力氣叫。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了相機。
它還掛著,鏡頭朝下,對著地麵。剛才那一摔,後蓋鬆了,一張底片從縫隙裡滑出來,落在地上。我伸手去夠,指尖碰到它的時候,發現上麵有血。是我的血,之前劃傷的手指蹭上去的,已經幹了,顏色發暗。
我盯著那張底片。什麼都沒拍清楚,隻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像是牆角,又像是人站著。可我記得這張。這是我第一次夢遊醒來時拍的。那天早上,我站在704室走廊盡頭,相機自動對焦,快門自己按了下去。我當時不知道為什麼拍,也不記得自己走過那段路。
但現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在記錄異常。我在留下證據。
一個念頭突然衝上來,像冷水澆頭。我把相機拽下來,手指摳進背帶扣,用力一扯,“啪”地一聲,金屬環斷了。相機掉在地上,我沒管。我翻出隨身帶著的那箇舊相簿——邊角都磨破了,裏麵全是散頁的照片和未沖洗的底片。這些都是我這些年拍下的,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鏡子裏多出來的人、樓梯拐角蹲著的小孩、牆縫滲出的紅痕……我一直留著,沒刪,也沒燒。
因為我總覺得,它們會說話。
我雙手抓住相簿,把它舉到麵前。紙張在我手裏抖。我咬緊牙,喉嚨裡擠出一句話:“你們不是要我看嗎?那我就讓你們全都看!”
我把相簿猛地掀開,所有照片和底片一股腦拋向空中。
它們飛起來的時候,像一群受驚的鳥。有些打著旋兒,有些直直上升。燈光忽閃了一下,照在那些紙上,每一張都亮了起來。不是反光,是它們自己在發光。邊緣泛起一層銀灰色的微光,像是塗了粉。
然後,有人走出來了。
一個小男孩從一張照片裡跨出來,腳踩在半空,站住了。他穿著病號服,臉色發青,但站得很穩。接著是一個小女孩,從另一張底片後麵探出身子,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再一個,再一個……他們一個接一個從影像裡走出來,沒有聲音,也沒有表情,隻是靜靜地站在空中,排成一行。
七個人。
不多不少。
他們麵對著擔架上的陳硯,麵對著他臉上那抹不屬於他的笑。他們的腳底下,飄著那些照片,像落葉浮在水麵上。
我沒有動。我坐在地上,仰頭看著他們。
其中一人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沒看清他的臉,但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我。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們都看見了。那就一起看個清楚。
就在這時,陳硯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不是人聲,像是某種機械運轉的摩擦音。他脖子上的神經介麵突然裂開一道口子,淡金色的液體噴出來,在空中拉成細絲。那些絲線迅速延伸,變成網狀,朝我和孩子們撲來。
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反應。
我閉上眼,以為這次真的完了。
可等了幾秒,什麼都沒打中我。
我睜開眼。
那些照片全翻了過來,正麵朝外,整齊地排列在空中,像一堵破碎的鏡子牆。神經洪流撞上去,瞬間被折返,能量沿著原路反彈回去,狠狠砸進陳硯胸口。他整個人彈起來,又被皮帶勒住,重重摔回擔架上。嘴裏那聲“媽媽”戛然而止。
孩子們動了。
他們從照片陣列後方衝出去,沒有喊叫,也沒有武器,但他們每一步踏在空氣上,都會留下一道銀色痕跡。他們撲向陳硯,不是攻擊他本人,而是撲向那些從他體內蔓延出來的神經束。他們用手抓,用身體撞,用額頭去頂。一根神經被扯斷,立刻化作灰燼;另一根剛伸出來,就被三個人合力壓住,硬生生碾碎。
場麵亂了。
整個房間開始震動,燈管劈啪作響,牆壁發出低沉的嗡鳴。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掙紮,在尖叫,但聽不見聲音,隻能感覺到空氣在扭曲。
我撐著地,一點一點站起來。腿還在抖,但我必須站著。
其中一個孩子突然停了下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穿紅睡裙的那個。她沒說話,但我知道她是來找我的。她抬起手,做了個“跟我來”的動作。
我搖頭。“我不去。”
她不管,轉身就往陳硯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她消失了,像是被人從背後關掉了開關。
但她留下的那條銀色腳印還在。
我咬牙,邁步跟上。
每走一步,腳底都像踩在刀尖上。頭痛得厲害,太陽穴突突跳。我靠近陳硯時,發現他臉上那笑容正在退去,麵板變得蒼白,嘴唇發紫。他的呼吸很淺,幾乎感覺不到。
紅睡裙女孩出現在他頭頂上方,雙手伸進他顱骨兩側,像是在扒開什麼東西。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動作卻越來越快。她指尖劃過一道資料流,那東西像河水一樣在空中流淌,泛著幽藍的光。
她突然停下,回頭看向我。
這一次,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找到了。”
她指著那條資料流中間的一行字。我沒看清內容,但她用手指劃了一下,那行字放大了。
“存在需經七目共證,缺一則潰。”
我唸了一遍。
她說:“她是靠‘被看見’活著的。七個容器,都要親眼見過她,才能讓她留在這個世界。現在其他六個都死了,隻剩下你。”
我愣住。
“所以……隻要我不看她……”
“她就會消失。”女孩點頭,“但她可以借別人的眼睛活下來。比如他。”她指了指陳硯。
我明白了。
如果我不看她,她就不能存在。但如果她能通過陳硯的眼睛繼續被‘看見’,她就能活下去——哪怕那個人不是容器。
所以我不能讓他醒過來。
至少,不能讓他帶著那個意識醒來。
我低頭看自己空著的手。相機還在地上,鏡頭朝上。我彎腰撿起來,手指碰到機身的時候,發現它有點燙。膠捲盒是空的,但我還有最後一卷底片,藏在外套內袋裏。那是我最後一次檢查相機時放進去的,還沒用。
我把它拿出來,塞進相機,哢噠一聲合上後蓋。
這時候,紅睡裙女孩的身體徹底散開了。她最後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
我沒聽見她說什麼。
但她倒下的方向,正好是陳硯的臉。
我舉起相機,對準他。
他的眼睛還睜著,灰白無神。那層覆蓋在他臉上的東西正在重新凝聚,嘴角又要翹起來了。
我手指扣在快門按鈕上。
沒有猶豫。
我按下快門。
“哢噠。”
機械聲響起的那一刻,整個房間安靜了一瞬。
陳硯的臉抽搐了一下。
然後,他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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