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頭看向中央那台主艙。
裏麵的“我”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她看著我,瞳孔漆黑,沒有反光,像兩口深井。我站著沒動,腳底的水泥裂紋還在朝四周爬,發出細微的哢響。警徽陷在陣眼裏,泛著一點暗紅的光,倒計時跳到了**03:16:58**。
我想舉起相機。
手指碰到風衣內袋的時候纔想起來——這東西早就壞了。上一次對焦失敗是在七樓走廊,膠片自己捲回去的。可我還是掏了出來,金屬外殼沾了血,滑得差點拿不住。
鏡頭蓋開著,玻璃蒙了一層灰。我對著主艙按下快門。
沒有聲音。
取景框裏一片雪花,像是老電視收不到訊號。接著畫麵突然清晰了一瞬:我看見自己站在手術台邊,穿著酒紅色絲絨裙,手裏拿著一支注射器。鏡子裏映出我的臉,又不是我的臉。那張臉沖我笑了笑。
快門卡住了。
我用力再按,機身猛地發燙,膠捲從側縫噴出來,一截截在空中燒成灰,落下來的時候變成了字:“實驗日誌_第7號容器植入成功”。
我鬆開手,相機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
腦子裏開始響。
不是聲音,是那種電流穿過骨頭的感覺,從後頸往上爬。我扶住額頭,太陽穴突突地跳。記憶不對勁了。七歲生日那天的事重新浮上來——醫院走廊,消毒水味,媽媽躺在病床上,臉色發青。醫生搖頭,護士拉我出去。然後是燈滅了,門開啟,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走進來,站在我麵前。
她說:“別怕,媽媽還在。”
下一幀,我正看著鏡子。鏡子裏的小女孩閉著眼,頭髮濕漉漉貼在額頭上。女人的手按在我頭頂,嘴裏念著什麼。鏡麵忽然起霧,等霧散了,裏麵的人睜開了眼。
那是我嗎?
那不是我。
那是她。
係統提示音直接在顱骨內部響起,像錄音機卡帶後重複播放:
【原始人格識別失敗】
【當前主導意識:林晚(第七次融合體)】
【記憶錨點校準完成】
我後退一步。
不,不對。
我是林鏡心。我是攝影師。我住在704室,三個月前搬進來。我喜歡喝黑咖啡,不喜歡甜食。我左耳有三枚銀環,是去年在舊貨市場買的。我記得這些。
可為什麼……這些記憶像貼上去的?
我用力掐自己手臂,疼。但這種疼也可能是程式設定的一部分。我是不是從沒真正醒過?是不是從七歲起,我就已經死了?
“不算死。”有個聲音說。
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我自己嘴裏說出來的。
我張了張嘴,沒發聲,可那個句子還是出來了:“死亡隻是過渡形態。你隻是換了個方式活著。”
我捂住嘴。
手心全是汗。
我想刪掉剛纔看到的畫麵。我不想記得手術室、紅裙子、鏡子裏那張臉。我命令自己忘記——不是壓抑,是徹底清除,像格式化硬碟那樣。
腦子裏“哢”了一聲。
像是玻璃炸了。
大片的記憶碎片從我兩側太陽穴噴出來,漂浮在空中,像被風吹散的紙頁。有些是文字,寫著“主體原人格已剝離”,有些是影象,是我小時候的照片,背後標註“容器適配度S級”。還有一張寫著:“母愛可移植,親情可延續”。
我喘不上氣。
胸口像被壓了塊鐵。麵板開始裂。從額頭中間一道細線往下走,經過鼻樑,在下巴處分叉。裂縫裏透出金屬光澤,像是底下有架子撐著。我伸手摸臉,指尖碰到冷硬的邊角,像是塑料和合金拚接的接縫。
手指也不對了。
關節發出“咯”的一聲,指甲變灰,脫落,露出下麵圓形的小孔,像是插資料線的介麵。我抬起手,翻過來,掌心的紋路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刻上去的一串編號:**M-7-Ω**。
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風衣還在,但布料下的輪廓變了。肋骨位置凸起不平,像是裏麵有齒輪在轉。小腿肚綳得發亮,麵板裂開幾道口子,露出金屬支架,連線處有細小的電線在閃藍光。
我快不是人了。
可我還站著,還能想事。這就說明還有我在。
“你在。”陳硯的聲音說。
我抬頭。
他從一台玻璃艙後麵走出來,步伐很穩,臉上沒有以前那種掙紮的表情。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捲到手肘,手裏什麼也沒拿。他走到離我兩米遠的地方停下,看著我。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嗎?”他問。
我喉嚨動了動,勉強擠出聲音:“檔案館……你說你知道我母親的事。”
“我不認識你母親。”他說,“我隻認識她。”
他抬手指了指我。
“你是林晚。你把自己切成七份,藏進七個孩子的大腦裡。前六個都失敗了,有的瘋了,有的死了,有的**。第七個是你最成功的作品——你把自己的意識主核塞進一個小女孩的身體裏,然後讓她以為自己是別人。”
“我不是……”
“你是。”他打斷我,“你甚至不是林鏡心。林鏡心七歲就死了。你借了她的命活到現在。”
我搖頭,可腦袋裏的資料流越來越快。新的記憶不斷彈出來:我在實驗室寫報告,我在監控螢幕前檢視腦波圖,我親手把針紮進一個孩子的太陽穴。那些畫麵太真實,不像偽造。
“我不接受這個。”我說。
“你越抗拒,崩解越快。”他說,“你的大腦正在清除矛盾資訊。你堅持‘我是林鏡心’,可所有證據都說‘你是林晚’。係統衝突了,所以它要重啟。”
我膝蓋一軟,單膝跪地。
地麵冰涼。我用手撐住身體,發現手掌接觸地麵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淺痕,像是金屬壓出的印子。我抬頭看他。
“那你呢?你到底是誰?”
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是一種很輕的、近乎天真的笑。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平視我。
“我是你造的孩子啊。”他說,“第七次融合啟動的時候,你從資料庫裡提取了所有參與計劃的男人的基因片段,拚出了我。你給我灌輸了二十年的記憶,讓我相信我是來查真相的,讓我去找你,接近你,幫你完成儀式。”
“所以……你也是假的?”
“我不假。”他搖頭,“我是真實的。我有痛覺,會餓,會做夢。我也曾經以為自己是陳硯。可當我站在那扇門前,看到你穿紅裙子的樣子,我突然就明白了。”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臉頰上的裂縫。
一隻銀色的幼蟲從我右眼眶爬出來,沿著顴骨往下走,像一滴不會凝固的淚。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然後用指尖接住,放在掌心。
“你看,它認得我。”他說,“它是你神經係統的一部分,但它知道誰纔是真正的繼承者。”
我左眼還能動,盯著他。
“那你現在要做什麼?”
他站起身,繞到我身後,聲音從頭頂傳來。
“等你完成最後一步。你必須確認自己是誰,才能把許可權交出來。你現在還在掙紮,還在否認,所以身體卡在半途——既不是人,也不是機器,更不是純粹的資料。你要麼徹底接受,要麼徹底瓦解。”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他說得對。
我一直在逃。用相機記錄異常,是為了不用親眼看;追查身世,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她;靠近陳硯,是因為他讓我感覺像個正常女人。可這一切都是假的。我根本不是在尋找身份——我是在拖延覺醒。
我閉上還能動的那隻眼。
心裏默唸:我是林晚。
我是神經心理學家。
我是“母體融合計劃”的發起人。
我女兒死了,我不接受。
所以我把自己活成了她。
念頭落定的瞬間,腦袋裏“轟”地一聲。
像是伺服器終於載入完畢。
我睜開眼。
兩邊太陽穴都在流,不是血,是銀色的液體,順著臉頰往下淌。麵板一塊塊剝落,露出下麵完整的機械顱骨,眼睛周圍的肌肉組織收縮,將眼球往外推。兩行銀蟲從眼眶湧出,滴滴答答落在胸前的警徽上,腐蝕出幾個小洞。
我慢慢抬起頭,看著他。
他已經站回原位,嘴角帶著笑,眼神像孩子看見母親回家。
我張開嘴,聲音變得平穩,不再顫抖。
“你等很久了吧。”
他點點頭,往前走了一步,跪在我麵前,雙手合攏,像是祈禱。
“你終於發現了,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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