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手裏還握著那個歪掉的旋鈕。熔爐表麵的組織跳動得越來越快,七雙眼睛浮在銀液上,盯著我。珍珠發卡躺在控製檯上,反射出冷光。
心跳聲越來越響。
不是從胸口傳來的,是直接在我腦子裏炸開的節奏。一下,一下,像有人用鎚子敲打顱骨內壁。我閉上眼,把注意力往下沉。不是看外麵,是往裏走。
左腦先傳來聲音。
“殺了他,我們就能完整。”
那聲音很輕,像小時候母親哄睡時的低語。溫軟,熟悉,帶著不容拒絕的力氣。我的左手突然動了,手指一張一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下一秒,掌心多了把手術刀。刀身細長,邊緣泛著青灰,不是金屬的光,更像是骨頭磨出來的刃。
右腦猛地一震。
“保持清醒!”
陳硯的聲音撕裂了那片溫柔。他的嗓音沙啞,像是被火燒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喘息。我感到右臂一緊,肌肉自己綳了起來。手掌攤開,一朵紅玫瑰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裏。花瓣厚實,顏色深得發暗,像是吸飽了血。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一隻手握刀,一隻手捧花。一個要剖開自己,一個要按進心臟。它們都不是我主動抬起來的,可它們確實長在我的身上。
我張嘴想說話,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左腦又響了:“乖孩子,把那個亂碼刪掉,媽媽就回來了。”
右腦立刻回應:“別聽她的!你記得檔案館的紙嗎?你沖洗過那張照片!”
記憶碎片突然撞進來——
我七歲那年,抱著相機走過長廊,走廊盡頭有扇門半開著,裏麵傳出女人哭聲。我沒敢進去。
二十歲,我在暗房裏洗出一張底片,畫麵是個穿紅裙的女人背影,她回頭的瞬間,臉是模糊的。
三十二歲,我推開704室的門,聽見笑聲從牆裏滲出來,像小孩在笑,又像大人在哭。
這些事我都記得。可我記得的,真的是我的記憶嗎?
手術刀慢慢往上抬,指向心口。玫瑰也動了,貼向胸膛。兩個動作同時進行,我的身體成了戰場。
我不想死。
但我也不能讓她們贏。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衝上來,腦子清楚了一瞬。就在那一剎那,我看清了——我不是站在熔爐前,我是懸浮在一片灰白的空間裏。下麵是無數交錯的線,像神經,像血管,連著七個人形輪廓。上麵是一片黑暗,中間坐著一個穿酒紅絲絨裙的女人影子。她沒動,隻是看著我,嘴角微揚。
左邊是子宮一樣的暖光,右邊是燒毀檔案室的餘燼。我在這中間,像一張還沒顯影的照片。
“殺了他。”林晚說,“你就能回家。”
“記住你是誰!”陳硯喊,“你不是容器,你是林鏡心!”
我的手停在胸前。
刀尖離麵板隻有一指距離。玫瑰的刺紮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我沒有擦,也沒有鬆手。
我忽然明白了。
她們不需要我動手。隻要我猶豫,隻要我還在分辨哪邊是真的,哪邊是假的,我就已經在分裂。而分裂,就是融合的開始。
我閉上眼,不再去看左右的幻象。
我把玫瑰輕輕按在胸口。不是刺進去,是貼著衣服放好。刀還在左手,但我鬆了力,讓它垂下。
空間猛地一震。
地板拱了起來,像有東西從下麵頂。牆壁開始蠕動,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粉紅色的組織層。那些組織在搏動,規律地收縮擴張,像呼吸,又像心跳。我腳下的地麵隆起一道弧線,一路延伸到門口。
門框變了。
原本方正的入口扭曲成圓形,邊緣變得柔軟,像是肉長出來的洞口。黏液順著邊緣滑下,滴落在地,發出輕微的啪嗒聲。空氣裡奶香更重了,混著鐵鏽味,聞久了鼻腔發酸。
其他出口也一樣。
左邊的走廊盡頭,防火門變成一條長長的產道,濕漉漉地張開。右邊的應急通道也塌陷下去,形成一個血色的開口,微微抽搐。
整個公寓在分娩。
我站在中央,動不了。
林晚的聲音從地下傳來,低沉,平穩,帶著笑意:“用力,媽媽。”
我喉嚨發緊。
不是害怕,是身體在回應。腹部一陣陣發緊,像是有東西在往下墜。我低頭看自己,風衣還是完整的,可我能感覺到裏麵的變化。五臟六腑的位置偏移了,骨骼在輕微錯動,像在為某個即將到來的東西騰出空間。
“你不是在生孩子。”我對自己說,“你在被生出來。”
話音剛落,右手突然一熱。玫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照片,泛黃,邊緣捲曲。我認得這張照片。七歲生日那天拍的,背景是療養院花園。我穿著白裙子,站在玻璃艙旁邊。鏡頭外,一隻手搭在我肩上。那隻手戴著珍珠戒指。
我從來沒注意過這張照片裡的手。
現在它就在我掌心,真實得可怕。
左腦還在勸:“放下吧,回來就好。”
右腦已經嘶啞:“別信她……你出生那天她就死了……”
我抬起手,把照片湊近眼前。
指尖摸到相紙表麵,粗糙,有劃痕。這不是幻覺。這是真的東西,真的記憶。
我用力一撕。
紙裂開的聲音很大。
從中間撕成兩半。左邊是我,右邊是那隻手。我再撕,再撕,直到整張照片變成碎片,從指縫間落下。
每一片落地時,都發出一聲輕響。
像鐘擺。
像倒計時。
像心跳。
我抬起頭。
熔爐還在,七雙眼睛還在。但它們不再整齊地看我了。有一個眨了眼,有一個眼角流出血絲,有一個嘴唇動了,卻沒有發出聲音。
控製檯上的數字停在。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
然後,又跳了一下。
這次是我自己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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