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手還舉著，臉上掛著笑，那句話卡在空氣裡：“她快醒了。”
我沒有動，陳硯也沒動。我們都知道，不能再等了。
我低頭看相機，螢幕黑著，但剛才的閃光燈打斷過林晚的聲音。那不是巧合。相機還能起作用，隻是方式變了。
我把相機舉到眼前，不再對準林昭，而是轉向那團跳動的肉壁。鏡頭拉近，畫麵放大，表麵紋理開始清晰起來。
那些起伏的褶皺不是普通的組織。它們排列得太規律，像是某種結構化的連線點。我調整焦距，手指按著快門鍵沒鬆。
一張照片定格。
我放大區域性——那是一根扭曲的手指，麵板髮白，指甲乾裂，關節處有縫合的痕跡。再旁邊，是另一根，從不同方向伸出來，和前一根交疊在一起，像被強行編織進一張網。
不止一根。也不止幾根。
整麵牆，都是由兒童的手指組成的。它們層層疊疊，互相穿插，形成一片活體牆麵。有些手指還在輕微抽動，像是還在試圖抓握什麼。
“這不是建築。”我說，“這是人。”
陳硯站在我身邊，順著我的鏡頭看過去。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這些……是實驗失敗的孩子。”他聲音很輕，“她們沒被燒掉，被種進了牆裏。”
林昭突然笑了，笑聲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媽媽的身體需要養分。”她說，“你們走過的每一步，都在喂她。”
我關掉相機，手心全是汗。現在明白為什麼樓梯會消失。這棟樓不是封住出口，它是活的，正在把我們吸收進去。
可它還需要更多能量才能完成轉化。母體還沒完全實體化。一定有供能係統在維持這個過程。
我閉眼回想地下三層的佈局。療養所的動力區在東側，靠近B2儲藏室。如果公寓結構沒變，那裏應該還有配電箱或者主控閥。
“東邊。”我對陳硯說，“動力源可能在那裏。”
他點頭，扶著牆慢慢挪過去。我們不能帶林昭一起走，但她也不能留在原地。我用外套把她綁在自己背上，她的頭靠在我肩上，體溫很低。
走到東側牆體，陳硯用手摸索著肉壁表麵。這裏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有一塊區域質地更硬，像是嵌了金屬板。
他擦開表麵黏液，露出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皮蓋子，邊緣刻著模糊編號：P-7。
“配電箱。”他說，“老式雙迴路設計，應該是療養所時期的裝置。”
我從包裡翻出絕緣鉗遞給他。他接過去，插進縫隙，用力撬了一下。
哢。
一聲輕響。
箱蓋鬆了一條縫。
就在這瞬間，牆體深處傳來嗡鳴，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整個空間震了一下。肉壁脈絡突然充血，暗紅變成深紫，像有什麼東西被啟用了。
“警報。”陳硯低聲說，“別鬆手。”
他把螺絲刀卡進縫隙，防止箱蓋自動閉合。我也蹲下來幫忙固定位置。
林昭在我背上突然抽搐了一下。
“姐姐……”她說話了，聲音很弱，像是從水底傳上來，“我看見……好多孩子……她們在哭……”
我沒敢回頭。
“撐住。”我說。
陳硯繼續擰動螺絲，一顆，兩顆，第三顆卡住了。他換了角度，用力一扳。
螺絲飛出去，打在牆上。
箱蓋彈開一半。
裏麵佈滿灰塵和腐蝕的線路，中央是一個圓形旋鈕，標著“主供能”。旁邊貼著一張泛黃標籤，字跡褪色，隻能辨認出幾個詞：“神經耦合”“生物電流”“禁止斷電”。
“就是它。”陳硯伸手去碰旋鈕。
就在他指尖觸到金屬的剎那，牆體猛地一顫。
一根觸鬚破壁而出，速度快得來不及反應，直接纏上林昭的右腳踝。
她尖叫一聲，身體被猛地往後拖。
我立刻轉身去抓她，但背上的重量讓我失去平衡。陳硯扔下工具撲過來，死死抱住我的腰。
觸鬚越收越緊，林昭的鞋掉了，腳踝被勒出一道深痕。她整個人被往牆裏拉，半邊身子已經陷進肉膜中。
“放手！”她喊，“別管我！快關電源！”
我不放。
陳硯也咬著牙不鬆手。
他又抓起絕緣鉗，衝著觸鬚猛砸。金屬砸在組織上，發出悶響，可那東西隻是抖了一下，反而又長出一根分支，纏住他的手腕。
“切斷線路！”他對我吼，“我能撐住！”
我放開林昭上半身，翻身撲向配電箱。裏麵結構複雜，但我看到幾組主線纜集中在一個接線柱上，顏色和其他不同，應該是核心供電。
我拔出相機電池，用金屬邊去刮線皮。第一下沒斷，第二下刮出火花。
觸鬚劇烈收縮，林昭發出一聲痛叫。
我再刮一下。
啪！
電線斷了。
一瞬間，牆體嗡鳴聲減弱，脈絡顏色開始退去，觸鬚也鬆了些力道。
可還沒等我鬆口氣，新的動靜從頭頂傳來。
天花板裂開一條縫，又一根觸鬚垂下來，直奔我的臉。
我偏頭躲開，但它掃過相機，把機器打落在地。
螢幕亮了。
自動播放照片。
是我剛才拍的肉壁紋理。畫麵逐層放大，最後停在一個細節上——某根手指的指甲內側，刻著一個數字：03。
那是編號。
第三個失敗品。
我忽然懂了。
這些孩子不是隨機選的。她們按順序被植入、被廢棄、被融合。七個容器，七次嘗試。林昭是第一個，我是第七個。
而這座公寓，就是母體的巢。
“它不是要等大腦回來。”我喘著氣說，“它本身就是大腦。”
陳硯咳了一聲，嘴角滲出血絲。他還在撐著，手臂青筋暴起。
“那就毀了它。”他說，“徹底斷電。”
我撿起絕緣鉗，對準主接線柱。
隻要砸下去，整個係統就會癱瘓。
可就在這時，林昭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她自己的。
“姐姐。”她輕聲說，“你不記得了嗎？那天你走後，我一個人吃了你的蛋糕。”
我手頓住了。
她說的是真的。
那天我在病房打針，吐了。護士把我送回去休息。後來聽說林昭跑進來，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完剩下的奶油。
醫生說她腸胃承受不住，大出血。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
林晚在測試她的身體能不能承載意識轉移。
她是第一個容器。
失敗了。
所以才選了我。
可林晚從來沒放棄她。
她一直在等兩個女兒同時在場，在同一個空間，血脈共鳴達到峰值，完成最終連線。
“她不是想活回來。”我說，“她是想讓我們一起變成她。”
陳硯抬頭看我，“那就別讓她得逞。”
我舉起鉗子，準備砸下。
林昭突然劇烈掙紮。
“別！”她喊，“我還能聽見她！她在拉我進去！別斷電！斷電會讓她完全控製我！”
我停下。
“什麼意思？”
“通電的時候……還有乾擾……她進不來那麼快……斷電……她就自由了……”
陳硯臉色變了。
“我們錯了。”他說，“不能斷電。至少現在不能。”
可不斷電，母體就會繼續覺醒。
我們陷入僵局。
觸鬚還在收縮，林昭的腿已經沒入牆體三分之二。她疼得發抖，但還在搖頭，不讓斷電。
我盯著配電箱內部。
必須找到別的辦法。
繞過主線路，隻切斷部分供能，既能削弱母體，又不至於讓她徹底接管林昭。
我重新開啟相機，對準箱內結構拍照。
閃光燈亮起的一瞬，所有線路在畫麵中顯出不同顏色。主供能是紅色，輔助是藍色，監控線路是黃色。
我要切掉紅色，保留藍色。
但接線太密，稍有差錯就會連帶其他線路。
“幫我穩住箱體。”我對陳硯說。
他咬牙點頭，雙手死死卡住邊緣。
我用絕緣鉗尖端，一點點剝離紅線路皮。
林昭在我身後喘息，聲音越來越弱。
“姐……我好冷……”
“撐住。”我說，“馬上就好。”
鉗子碰到金屬芯的瞬間，牆體再次震動。
更多的觸鬚從四麵八方伸出，有的撲向我們，有的纏住配電箱本身，像是要保護這個節點。
陳硯用肩膀撞開一根，另一根卻纏上他的脖子。
他沒鬆手。
我屏住呼吸，輕輕一剪。
紅線斷開。
嗡鳴聲驟降。
牆體脈絡暗了下來，觸鬚動作遲緩。
林昭的身體停止被拖拽。
可她的眼睛睜開了。
瞳孔漆黑，沒有光。
她看著我，嘴角緩緩上揚。
“謝謝你。”她說，“現在，媽媽可以安心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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