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手指還搭在我的手腕上,那句話說完後,她眼睛閉上了。我低頭看她,呼吸很淺,但還在動。她的手攥得很緊,我費了些力氣才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半塊銀環躺在她掌心,邊緣銹得發黑,缺口處有明顯的磨痕。我認得這個形狀,它和我左耳戴著的那一枚,原本是一對。
我伸手摸了摸耳垂,那裏還在流血。取下銀環時,傷口被扯開,一陣尖銳的疼從神經直衝腦後。我把兩塊金屬湊在一起,哢的一聲,它們咬合上了。
完整的銀環剛成型,腦袋像是被人用鎚子砸了一下。我跪在地上,眼前發白,耳朵裡嗡嗡作響。畫麵突然跳出來——
陽光照進小屋,木桌上有塊蛋糕,插著七根蠟燭。一個小女孩坐在桌邊,手裏拿著一枚銀環。她用石頭一點點把環割斷,動作很慢,生怕弄壞。另一個小女孩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姐姐,這是什麼?”
“是我們倆的。”
“為什麼要分開?”
“因為這樣你就永遠有我一半。”
我就是那個拿銀環的孩子。我把它分成兩半,一半戴在自己耳朵上,另一半放進林昭的手心。她說會一直留著,誰也不能搶走。
那天晚上,我聽見地下有哭聲。我想帶她走,可門鎖了。第二天她就沒再來。我以為她忘了我,我以為她不要我了。
原來她一直記得。
我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拚好的銀環上。耳邊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祭壇的低鳴,而是一種清脆的、像是冰層裂開的聲音。頭頂的紅光開始褪色,符文不再流動血絲般的紋路,反而泛起一層淡淡的白。
一道影子在光芒中浮現,穿著酒紅色裙子,頭髮別著珍珠發卡。林晚的臉出現在空中,嘴唇張開,像是要說話。可她還沒出聲,白光就纏了上去,像藤蔓一樣把她裹住。
她掙紮,扭曲,聲音卡在喉嚨裡。她的身體一寸寸碎裂,不是爆炸,也不是消失,而是像老照片被曬久了,邊角捲曲、變灰,最後化成粉末,散在空氣裡。
我沒有動。抱著林昭的手沒鬆。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打在我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很輕。
陳硯趴在地上,背上有玻璃碎片紮著,衣服濕了一大片。他沒醒,但胸口還在起伏。祭壇的裂縫擴大了些,暗紅色的液體從底下滲出來,順著刻痕流到邊緣,滴落在地。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銀環。它現在是完整的了,冷冰冰的,貼著掌心。小時候給林昭的時候,我說過一句話,比“永遠不分開”更重的話。
我說:“如果你找不到我,就把這東西靠近耳朵。我會聽見你叫我。”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試過。二十多年,她換了名字,換了家,穿上警服來找我。她沒有恨我消失,也沒有怪我忘了她。她在雨夜裏看見我被拖進去,手裏攥著半塊銀環,喊不出聲。
而現在,她為了打斷儀式,親手把電筆紮進自己的胎記。
我用顫抖的手把銀環重新戴上左耳。這一次,不是為了抵抗什麼,也不是為了封印誰。我隻是想讓它回到原來的位置。
林昭忽然咳了一聲。我立刻低頭看她,她眼皮動了動,但沒睜眼。她的手慢慢抬起來,碰到我的衣領,然後滑下去,落在我的手上。
她的手指很冷。
我握緊她,把她的手包在我掌心裏。風衣內袋裏的小警徽還在,那是父親留給她的,也是她堅持說是我的東西。也許從那時候起,她就知道我們在哪條路上走散了。
祭壇的白光漸漸弱了。那些裂開的符文不再發光,像是耗盡了力氣。遠處的機器嗡鳴停了幾秒,又重新響起,但節奏不一樣了,像是卡住了什麼。
我靠著石柱坐下來,把林昭輕輕放在我腿上。她的臉很白,嘴唇幾乎沒有顏色。我用手背試了試她的額頭,有點涼。
這時,我注意到她的口袋露出了一個角。是張紙,折得很小。我小心地抽出來,開啟。
是一張童年合影的影印件。兩個小女孩站在老式公寓前,手拉著手。左邊是林昭,右邊是我。我的臉清晰可見,沒有模糊,沒有腐蝕痕跡。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七歲生日,念念和昭昭。**
這不是實驗記錄,也不是係統生成的投影。這是真的照片。有人偷偷拍下來,藏了很久。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林晚篡改了我的記憶,讓我以為自己是容器,以為我是被選中的工具。她讓我相信親情是程式設定,愛是資料模擬。
但她改不了這個。
我們曾經是真的姐妹。
我們曾經真的相愛。
頭頂傳來輕微的響動。一塊碎石從裂縫中掉落,砸在祭壇邊緣,彈了一下,滾到我腳邊。我抬頭看,穹頂的裂痕更深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下麵往上推。
林昭的手突然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低頭,她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看了我一會兒,嘴唇動了動。
“姐……”她聲音很小,“你還記得……我給你唱的歌嗎?”
我沒回答。心跳得太快。
她嘴角輕輕揚了一下,像是笑了,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我抱著她,沒動。祭壇的地縫裏,那股暗紅色的液體還在往外滲,速度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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