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鏡子裏的倒影，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口。鏡中的我抬手摸耳垂，動作和我同步，可她的耳朵乾淨平整，沒有傷口，也沒有血。
三枚銀環還躺在我腳邊，沾著暗紅的血跡。
“陳硯。”我轉頭看他，聲音有點抖，“你……還在嗎？”
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著，臉色發青。聽見我叫他，他慢慢點頭，但眼神有些空，像是沒完全聚焦。
“你能看見自己在鏡子裏的樣子嗎？”我問。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抬頭望向操作檯的金屬表麵。那裏映出我的身影，還有我身後模糊的輪廓——是他，可影子邊緣像是被水泡過，輕輕晃動，不清晰。
“我看不太清。”他說，嗓音低啞，“像隔著一層霧。”
話音剛落，他突然悶哼一聲，捂住頭蹲了下去。
“怎麼了？”我衝上前扶他肩膀。
他搖頭，牙關緊咬，額角冒出冷汗。幾秒後，他睜開眼，嘴唇微動，吐出幾個字：“媽媽……別碰那裏……”
我猛地鬆開手。
這不是他的聲音。語調軟，帶著點委屈，像小孩在撒嬌。
“陳硯！”我用力拍他臉，“醒過來！”
他眨了眨眼，呼吸急促，終於認出我：“林……鏡心？”
我鬆了口氣，剛想說話，他又閉上眼，身體一顫，再開口時，又是那句：“媽媽別碰那裏……疼……”
這次聲音更輕，幾乎是在耳邊呢喃。
我退後半步，腦子嗡嗡響。剛才鏡子裏看不見他，現在他開始說這種話……林晚的意識，真的找上他了？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相機。機身裂了縫，鏡頭歪了一角，但還能用。我把它舉到眼前，對準陳硯的臉，按下快門。
哢嚓。
取景框裏，他的瞳孔深處泛起一絲酒紅色。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在那顏色中央，浮現出一張女人的臉——林晚。她正伸手撫摸陳硯的側臉，嘴角含笑，發間的珍珠發卡閃了一下光。
我手一抖，差點摔了相機。
是真的。她進來了。
我盯著相機螢幕，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再等。
我張嘴，狠狠咬破右手食指。血立刻湧出來，順著指尖往下滴。
陳硯還在低聲呢喃，身子縮成一團，手抓著頭髮，像是在抵抗什麼。
我跪在他麵前，抬起他的頭，把血抹在他額頭正中。
血接觸到麵板的瞬間，像是被吸進去一樣，迅速滲入，留下一道濕痕。
他全身猛地一震，眼睛倏地睜開。
“林……”他喘著氣，目光終於對上我的，“我……剛才……”
“別說話。”我按住他肩膀，“你現在清醒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有東西在我腦子裏……它在叫我……”
我握緊他的手：“撐住，別答應它。”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忽然輕聲說：“母親……我好疼。”
我整個人僵住。
不是叫“鏡心”，也不是“你”，是“母親”。
林晚在他意識裡種下了名字，而他接受了。
“我不是。”我咬牙，“聽著，你是陳硯，你是來查真相的，你姐姐死在療養所，你手裏有她的筆記——你還記得嗎？”
他眼神晃了晃，似乎在努力回想，可下一秒，他又抬起頭，眼神變得柔軟，甚至帶點依賴：“媽媽，她們都走了，就剩我一個……你別丟下我。”
我往後退，背抵上操作檯。
這不再是他在說話。這是林晚借他的嘴，重新構建關係。
我低頭看自己還在流血的手指，又看向地上那三枚銀環。拔掉它們讓我看清了真相，可現在，連唯一站在我身邊的人，也開始變成敵人。
“你不許走。”我抓住他手腕，“就算她把你拉過去，你也得回來。”
他抬頭看我，眼裏有痛苦，也有掙紮：“我……不想聽她的……可她一直在喊我……她說我是最後一個孩子……說隻有我能陪你到最後……”
“胡說！”我打斷他，“你不是孩子！你是陳硯！你比我大，你懂修復檔案，你會煮咖啡，你討厭甜食——這些都不是編的！”
他喉嚨動了動，眼角滲出一滴淚。
“我記得……”他聲音發顫，“我記得姐姐最後一次給我打電話……她說‘別再查了，他們會殺了你’……然後電話斷了。第二天，我就收到半本燒焦的筆記……”
我心頭一緊。
這是真的事。他沒瘋。
可就在他說話時，他的手指慢慢抬起，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動作溫柔得不像他。
“媽媽。”他又叫了一聲，手滑下來，握住我的手腕，“讓我留下好不好？我不怕疼，隻要你抱我一下……”
我猛地甩開他。
“閉嘴！不準再叫那個名字！”
他跌坐在地，手撐著地麵，呼吸粗重。幾秒後，他抬頭，眼神清明瞭些：“……對不起。我剛才……好像睡著了。”
我看著他，喉嚨發乾：“你說我是母親。”
“我知道不是。”他低頭，手指摳著地板縫，“可那個聲音太清楚了，像小時候我媽哄我睡覺……我控製不住去回應。”
我慢慢坐到他旁邊，兩人靠著牆，誰都沒動。
頭頂的燈還在閃，電流偶爾從殘骸裡跳出來一點火花。空氣中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
“她為什麼選你？”我問。
“也許……”他苦笑，“因為我一直想找到答案。我對‘完整’太執著了。她就是靠這個鑽進來的。”
我閉了閉眼。
林晚從來不強攻。她等人心出現裂縫，然後輕輕爬進去。
“如果她繼續侵蝕你，你會變成什麼樣？”我問。
“不知道。”他說，“可能我會真的相信我是她兒子……或者，成為她的新容器。”
我猛地睜眼。
“不行。”
“那你打算怎麼辦？”他轉頭看我，“殺了我？”
“我不想。”我說，“也不能。”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說：“你剛才用血塗我額頭，是怎麼想到的？”
“直覺。”我說，“銀環是封印，血是鑰匙。你身上有玫瑰胎記，和那些孩子一樣——你早就和這個實驗有關聯了。我流的血，可能是唯一能暫時打斷連線的東西。”
他低頭看自己手腕，胎記顏色深了些，邊緣發燙似的紅。
“下次……可能就不靈了。”他說。
“那就趁現在。”我站起來，伸手拉他，“我們得做點什麼。不能等她完全控製你。”
他握住我的手，借力起身。剛站穩，他又皺眉，手按住太陽穴。
“她又來了。”他聲音發緊，“她在笑……她說……你終於肯認我了……”
我一把抱住他，將他腦袋按在我肩上：“聽著，陳硯，你是陳硯。你不許走。你不許變成別人的孩子。”
他身體僵著，呼吸急促。
幾秒後，他在我耳邊說：“……我沒走。我還在這兒。”
我鬆了口氣，正想說話。
他忽然抬起手，輕輕撫上我的後頸，聲音變得柔和得不像話：“媽媽……謝謝你……終於肯抱我了……”
我渾身冰涼，動也不敢動。
他的手臂收緊，把我摟得更緊。
頭頂的燈管發出最後一聲嗡鳴，熄滅了。
黑暗中，隻剩相機殘骸裡一點微弱的火花，一閃，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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