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道細縫，金屬片在掌心發燙。它貼著麵板，像塊剛從火裡撈出來的鐵。陳硯站在我身後，手電光落在艙體接縫處，照出一圈暗綠色的銹痕。
“插進去。”他說。
我沒有動。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輕聲叫我。不是林晚的聲音，更小，更軟，像孩子。
“林鏡心。”他提高了點音量，“現在沒時間停。”
我把金屬片對準凹槽，慢慢推入。到底時發出一聲輕響，像是鎖芯彈開。緊接著，整座玻璃艙微微震了一下，表麵浮起一層水波似的紋路。
陳硯立刻伸手去撬蓋子邊緣。他的手指剛碰到密封圈，就被彈了回來。掌心多了道紅印，皮肉微微翻起。
“有電流。”他甩了下手，從口袋裏摸出手套戴上。
我也蹲下來，把相機塞進風衣內袋，抽出金屬邊角卡進縫隙。用力往下壓。哢的一聲，裂開一條指寬的口子。
綠色霧氣順著縫隙溢位，帶著一股甜腥味。我不敢呼吸，閉著眼側頭避開。等再睜開時，發現艙蓋已經滑開三分之一。
裏麵躺著一個人。
她穿著和我一樣的深灰風衣，頭髮顏色、長度都一樣，左耳上三枚銀環清晰可見。臉朝上，眼睛閉著，嘴唇泛青，像是睡了很久的人。
陳硯把手電湊近了些。光柱掃過她的臉頰，停在鼻樑那顆很小的痣上——我也有。
“這不是模型。”他低聲說，“是活的。”
話音剛落，那人眼皮動了一下。
我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到地上的營養液罐。罐子翻倒，液體潑出來，在水泥地上嘶嘶作響，冒出白煙。我低頭看，綠色腐蝕液正沿著地麵裂縫蔓延，燒出幾個字：母體融合計劃第七階段。
沒等我反應，艙裡的女人睜開了眼。
她目光先落在天花板，然後緩緩轉向我。嘴角輕輕揚了一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姐姐，我等了你二十五年。”
我沒有說話。
她坐起來的動作很慢，像剛學會用身體。風衣下擺蹭過艙壁，發出沙沙的聲音。她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銀環，又看向我，眼神像在看熟人。
“你不記得我了？”她說，“我是你的一部分，也是第一個能留下來的部分。”
陳硯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別靠近她。”
我沒掙脫。視線釘在她臉上，腦子裏一片空，又脹得發痛。我想起昨夜吐出的那團黏液，想起胎兒眼裏閃動的紅光，想起每次照鏡子時倒影遲半秒才笑起來的樣子。
原來不是延遲。
是她在裏麵。
“你不是容器。”她看著我，語氣像在解釋一件平常的事，“你是外殼。我是核心。你在外麵走，我在裏麵等。等到第七階段啟動，我們才能合上。”
“第七階段是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重生。”她說，“媽媽說過，隻要兩個‘你’見麵，儀式就開始了。你現在看到的我，是你七歲那年被抽走的意識碎片。他們把我封在這兒，用來穩定母體資料流。”
陳硯突然往前一步：“你說林晚還活著？”
她笑了下：“她一直都在。隻不過，現在叫她的人越來越少了。”
我伸手按住艙沿。金屬冰涼，但比耳環舒服。那三枚銀環還在發燙，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為什麼叫我姐姐？”我說。
“因為你先來的。”她看著我，眼裏沒有惡意，“你是原生人格載體，雖然被替換了，可編號還是你。我隻是備份，是應急程式。但媽媽說，隻有你能喚醒我，也隻有我能帶你回家。”
“家？”我聲音有點抖，“哪一個是家？”
她沒回答。隻是抬起手，指向操作檯方向。那裏原本空著的指紋識別區，此刻正亮起微弱的藍光。
我回頭看了一眼。陳硯也注意到了。他鬆開我的手臂，慢慢往操作檯移了一步，又停下。
“別碰那個檯子。”我說。
他點頭，沒動。
艙裡的女人下了地。腳步穩，走得不快。她經過我身邊時，帶起一陣風，聞起來像舊書頁和藥水混合的味道。
她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站定，抬頭看我。
“你知道最開始是誰提出要分離意識的嗎？”她說，“是你自己。七歲那年，你說不想死，也不想變成別人。所以媽媽把你拆開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送去新身體。你是那個‘送去’的。”
我喉嚨發緊。
“那你呢？”我問，“你為什麼不走？”
“因為我答應過。”她說，“我要在這裏等你回來。不管多少年。”
地麵的腐蝕液繼續蔓延，把“第七階段”四個字刻得更深。最後一筆剛成形，操作檯上的藍光忽然閃了兩下。
我轉身沖向艙體底部暗格。手伸進去，摸到一塊硬物——是剛才插過的金屬片，但它變熱了，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血管一樣搏動。
陳硯喊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我隻看見艙裡的女人抬起手，指尖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麵板裂開一道口子，血流出來，但她沒皺眉。她把手指伸進傷口，摳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薄片，遞給我。
“這是鑰匙的另一半。”她說，“現在完整了。”
我沒接。
她也不急，就把片子放在地上，輕輕推到我鞋尖前。
“你可以選擇不開。”她說，“但隻要你還在呼吸，還在懷疑，還在找答案，你就一定會開啟。因為那是你的本能。”
我低頭看著那片金屬。它和我手裏的那塊形狀不同，但邊緣能拚合。
陳硯走到我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不能碰它。”
我點點頭。
可我的手已經動了。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金屬片。兩塊拚在一起時，發出輕微的咬合聲。像是鎖扣閉合。
頭頂的燈突然全滅了。
黑暗中，隻有操作檯的藍光還亮著，一閃，一閃，像心跳。
艙裡的女人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嘴動了動。
我沒聽清她說什麼。
但我感覺到左耳一熱。
銀環燙得像是要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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