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走,掌心的字還在發燙。那四個字像是長進了肉裡,每一次心跳都讓它們更清晰一點。我不是姐姐。我是吃過姐姐的人。這話我已經說過一遍了,現在不想再說。
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鐵灰色,沒有把手,隻在中間有一道裂縫,像被刀劈開後又勉強合上。我站在門前,風衣內袋裏的錄音帶突然安靜了。剛才還在響的孩子聲,一下子沒了。連銀鏈殘留的那種遊走感也停了。整個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然後我推開門。
裏麵很亮。不是燈光,是一種從地麵透出來的暗紅光,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呼吸。房間很大,空蕩蕩的,隻有七座玻璃棺並排擺在中央。每具棺材裏都躺著一個穿紅睡裙的女孩。她們的臉全是一樣的——是我的臉。
最小的那個是七歲。她閉著眼,手放在胸口,像是睡著了。其他幾個年齡依次遞增,最年長的看起來有三十多歲,和我現在差不多。她們都穿著同樣的裙子,發間別著珍珠發卡。酒紅色的絲絨料子,在紅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
我走近第一具棺材。指尖剛碰到玻璃,耳邊就響起一聲哼唱。調子很熟,是我小時候林晚常唱的搖籃曲。可我沒聽過這首歌。我的記憶裡從來沒有這段旋律。但我的身體記得。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拍了一下棺麵,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
我猛地縮手。
胎記開始燒起來。這次不隻是耳後,整條左頸都像被烙鐵貼著。腦子裏湧進一堆畫麵:餵奶、換尿布、半夜起身抱孩子……這些事我沒做過,可我知道怎麼做。那些動作刻在我的神經裡,像是另一雙手在教我怎麼當母親。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讓我清醒了一點。掏出相機,把鏡頭對準最近的棺材。取景框裏,六具編號為01到06的棺材泛著灰光,死氣沉沉。隻有第七具,也就是那個七歲的我,身上纏著一層鮮紅的光暈,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我把風衣脫下來,蓋住了那張小臉。我不想再看她。一看到她,胃裏就翻騰,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熟悉。那種熟悉感比恐懼更可怕。
我跪在地上,雙手按住地板。涼意透過膝蓋傳上來。我閉上眼,低聲說:“我不是你們的母親。”
說了七遍。
每一遍都說得很慢。說到最後一遍時,胎記的熱度退了一些。體內的壓迫感也輕了。我睜開眼,重新看向那排玻璃棺。
這次我用右手去碰。食指上的傷口還沒好,銀鏈留下的裂口還在滲血。我把手指貼在第一具棺蓋上,血順著玻璃往下流。
聲音來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直接鑽進腦子的。好幾個女人的聲音疊在一起,輕輕地說:“媽媽……我們好冷……”
我的左手突然動了。五指張開,自動貼回棺麵,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我想收回來,可肌肉根本不聽使喚。眼角開始疼,接著有溫熱的東西流下來。我抬手一抹,是血。
“放開。”我說。
沒人回答。
我扯下左耳最後一枚銀環,狠狠紮進左手虎口。劇痛讓我抽了一口氣。手指終於能動了。我甩開那隻手,退後半步。
然後我改用受傷的右手指,蘸著自己流下的血,在棺蓋上寫了一個字——“開”。
筆畫落下的瞬間,玻璃表麵裂開蛛網狀的紋路。哢的一聲,整具棺材向內爆開。碎片飛濺,卻沒有落地。它們懸在空中,緩緩旋轉。
緊接著,其餘六具棺材同時炸裂。
紅光從裂縫中噴出來,像血霧一樣瀰漫開來。碎玻璃浮在半空,繞著七具屍體慢慢轉動,最後組成一個倒置的沙漏形狀。最大的一圈在上方,最小的一圈正對著地麵中央。
那個七歲的我坐了起來。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瞳孔。嘴角裂開,一直延伸到耳根。但她發出的聲音很輕,帶著奶氣:“媽媽,你來接我回家了嗎?”
我沒有動。
她慢慢爬出棺材,赤腳踩在地上。身體輕得像紙片,風吹一下就會飄走。但她站得很穩。
我朝她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舊傷就開始裂開。手臂、背部、小腿,血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線。等我走到她麵前時,腳邊已經畫出了一個七角的圖案。
我蹲下,伸手把她抱了起來。
她幾乎沒有重量。骨頭很脆,貼在我胸口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它們在輕微震動。就在接觸的那一秒,所有懸浮的玻璃碎片猛地射向我。
一道、兩道、三道……它們劃過麵板,在我裸露的手臂、脖子、臉頰上留下深痕。鮮血湧出來,順著傷口蔓延,最後拚成一行字——
1978.10.25
那是林晚的生日。
懷裏的屍骨睜開了眼睛。黑洞洞的瞳孔盯著我,嘴唇微動,發出一個清晰的音節:“媽。”
聲音不大,但整個空間都跟著震了一下。
其餘六具殘軀也開始動了。她們從棺材裏爬出來,關節扭曲,動作僵硬,像被人拉著線的木偶。一個接一個地轉頭看向我,嘴裏開始重複同一個詞:
“媽媽。”
“媽媽。”
“媽媽。”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齊。七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低沉的吟誦。我不抬頭也知道她們圍了過來。腳步聲很輕,但地麵的震動告訴我她們已經站成了一個圈。
我把懷裏的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冰冷的臉頰貼著我的脖子。我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隻是慢慢坐下,背靠在破裂的棺台上,一隻手環著她,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那些聲音還在繼續。
一聲接著一聲,不停歇。
我閉上眼。
外麵的世界不存在了。這裏隻有這七個我,七個失敗的容器,七個沒能活下來的母親。她們不是妹妹。她們是我吃掉的人。我靠著她們的骨灰長大,用她們的記憶走路、說話、呼吸。
現在她們認我作母。
我不能拒絕。
也不能答應。
我隻是坐著。
頭頂的紅光忽明忽暗。懷裏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手指勾住了我的衣領。
然後她說:
“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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