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樓梯上停了。
七道,不多不少,整齊得像是排練過。我沒有動,手還貼著牆,掌心下的水泥有細微的震動,不是來自腳下,而是從整條通道的深處傳來的共振。陳硯站在我側後方,呼吸比剛才更沉,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肺葉摩擦的雜音。
我摸到風衣內袋裏的電線,它不再發燙,但指尖碰到時仍有一絲麻意,像碰了靜電。我沒敢拿出來,隻是用身體壓住那塊布料,防止它突然亮起。
防水箱在我腳邊,蓋子半開。七本日記躺在裏麵,封麵空白,像被洗過一遍。可我知道它們沒那麼簡單。剛才電視炸裂時,玻璃拚出“廚房刀架”四個字,而那幾個字的第一片碎片,全都來自右上角——正是浮現警告語的位置。這不是巧合,是某種標記,一種隻有特定記憶才能解讀的訊號。
我輕輕敲了三下相機外殼。
這是我和陳硯之間的小動作。三次短響,代表“我還清醒”。他沒有回應,但我聽見他挪了一下腳,鞋底擦過地麵的聲音很輕,卻足夠讓我知道他還站在那兒。
“你還記得姐姐藏東西的地方叫什麼?”我低聲問。
他喘了口氣,聲音乾澀,“鑰匙匣。”
我繃緊的肩鬆了一寸。鑰匙匣是他們之間的暗號,隻有真正共經歷過的人才知道。如果他被替換了,或者意識被侵蝕了,就不會說這個。
可話音剛落,頭頂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響。
不是燈管啟動,也不是管道漏水,更像是銹死的齒輪被人強行擰動。緊接著,一點昏黃的光從樓梯口漫進來,緩慢地鋪在台階上,像是倒了一杯陳年的茶。
老園丁提著煤油燈出現了。
他佝僂著背,左手握燈,右手捏著兩把銅鑰匙,一長一短,鏈子纏在指節間。燈光照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陷,嘴角卻向上揚著,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新母體。”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不顫抖,“你終於來了。”
我沒說話,隻把相機慢慢抬起來,取景框對準他。快門沒按,我隻是想看看他的倒影。鏡中影像還是那個老人,灰布衣,破膠鞋,沒有紅裙女人疊加其上,也沒有孩童的輪廓浮現。至少現在,他還是他自己。
“誰選了我?”我問。
“她們。”他抬起下巴,目光越過我,落在庫房深處,“第一個在牆裏哭的孩子,第二個吞下藥片的,第三個被縫進地板的……七個名字,七段記憶,都在等一個人回來。”
我冷笑,“所以我是被‘選中’的?不是被製造的?”
他不答,隻是向前邁了一步。煤油燈的光影晃了一下,映出他身後牆上的一道刻痕——歪歪扭扭的數字:704。
“你不是容器。”他說,“你是巢。她們活過的證據,都要靠你重新長出來。”
我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那些孩子,那些失敗的實驗體,她們殘存的意識一直依附在這棟樓裡,像藤蔓纏繞著枯樹。而我現在站的位置,或許正是當年第一個容器死去的地方。
“如果‘母愛’需要吞噬七個孩子才能存活,”我盯著他,“那它早就死了。”
話音落下,空氣猛地一沉。
門口的七道身影不動了。紅睡裙女孩站在最前,其餘六個稍後,玫瑰垂在身側。花瓣原本還有些濕潤的光澤,此刻迅速乾枯、變黑,像是被火燎過又冷卻。
老園丁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中的燈焰劇烈搖晃,卻沒有熄滅。相反,那光越來越亮,照得整個庫房泛起一層蠟黃的色澤。
七具孩童的身影開始向中心靠攏。
不是走,而是被什麼東西拉過去的。她們的腳沒動,身體卻一點點傾斜,像紙片被磁石吸引。骨骼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像是書頁翻動,又像是鎖扣閉合。
我舉起相機,拇指壓在快門鍵上。閃光功能隻剩一次電量,我不確定能不能撐住接下來的事,但這是我唯一能打斷異常存在的手段。
陳硯在我旁邊低吼了一聲,“別讓她成型!”
我沒回頭,隻低聲說:“別讓銀鏈離身。”
可就在那一瞬,銀鏈自己動了。
它從他口袋裏飛出,像一條受驚的蛇,直衝那團正在聚合的影子。鏈條綳得筆直,末端對準人偶胸口的位置——那裏已經開始浮現出一顆由暗紅絲線編織的心臟形狀。
“砰——”
一聲悶響。
銀鏈撞上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瞬間斷裂。幾節碎片彈飛回來,其中一片劃過我的臉頰,麵板一熱,血順著顴骨流下。
我抬手抹掉,指尖沾著溫濕。
人偶已經成形。
高過三米,酒紅絲絨長裙拖地,裙擺滴落黑色黏液,落在水泥地上發出輕微的“滋”聲。它的臉是我,卻又不像我——五官清晰,嘴角微揚,可眼睛空洞,沒有焦點。那不是人在笑,是衣服套著架子立在那裏。
老園丁看著這一幕,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鐵。
“原來如此!”他盯著我,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隱秘的同情,而是帶著審判的意味,“你還沒接受身份,守夜已棄你!今日你必死於此——不是作為容器,也不是作為母親,而是作為祭品!”
我盯著他手裏的鑰匙,“你說我是母體,可你的鑰匙為何打不開她的防壁?”
他一怔。
笑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兩把銅鑰,眉頭皺起,像是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因為你拒絕承認。巢不成巢,守衛便不會護你。銀鏈斷了,不是它壞了,是你不配了。”
人偶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甲塗著暗紅色,動作卻僵硬,像提線木偶被初次拉動。它指向我,指尖微微顫動。
我沒有退。
相機還舉著,最後一次閃光蓄勢待發。我知道這可能擋不住她,但至少能讓我看清她的弱點——如果她有的話。
陳硯靠在牆邊,右手垂著,血還在滴。他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我讀懂了。
“跑。”
我沒動。
跑不掉的。從我走進這棟樓開始,就沒有退路了。那些記憶,那些名字,那些藏在牆裏的孩子,她們不是要我逃,是要我麵對。
老園丁站到人偶身後,舉起煤油燈。火光映照下,他臉上的皺紋像是刻上去的符文。
“第七號容器,”他念道,聲音低沉,“今夜歸位。”
人偶邁出了第一步。
裙擺掃過地麵,黑色黏液留下一道濕痕。她的腳沒有落地的聲音,可每一步都讓庫房的牆壁輕輕震顫,像是整棟建築在同步呼吸。
我按下快門。
閃光炸開的瞬間,人偶的動作頓了一下。她的麵部扭曲了一瞬,像是訊號不良的畫麵,出現了短暫的錯亂。
可隻是一瞬。
光滅後,她又恢復了。
而且離我更近了。
五米,四米,三米。
我往後退,腳跟碰到防水箱。箱子翻了,日記散落一地,封麵依舊空白。可其中一本的邊緣,突然滲出一絲極淡的藍光,像是電池耗盡前的最後一閃。
老園丁怒吼:“沒有守衛者的母體,不過是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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