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開的瞬間,一股冷風貼著地麵卷進來,吹得我腳踝發涼。那聲耳語還在耳邊回蕩——“媽媽,你終於下來了”——但這次沒有抬頭看天花板的必要。我知道它來自哪裏。
我抬手按下快門。
相機哢嚓一聲響,相紙緩緩吐出。畫麵裡是一條狹長的通道,盡頭立著一排老式電視機,螢幕全亮,雪花點跳動不止。每台都播放著同樣的影像:泛黃的監控畫麵,1997年的手術室。穿酒紅裙的女人站在中央,手套沾血,正將一根導管接入某個孩子的顱骨。鏡頭晃了一下,拍到了牆上掛鐘的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
和我在704暗房洗出來的底片一模一樣。
我邁步走出去,腳步落在水泥地上,聲音被吸得乾乾淨淨。陳硯跟在我身後,呼吸變得粗重。他沒說話,可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一直釘在我的後頸上,像有針在麵板下輕輕紮。
電視機排列成弧形,像是某種儀式陣列。我走近最近的一台,伸手觸碰螢幕。
畫麵猛地切換。
玻璃反光中,我看見自己躺在一個透明艙體裏,身上連著無數管線,胸口隨著機械節律微微起伏。白色病號服貼在身上,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細長疤痕——那是我從小就有的一道胎記,形狀像斷裂的樹枝。艙外電子屏閃爍著幾行字:
**母體融合進度:99%**
**剩餘時間:00:47:23**
**容器編號:七**
我猛地回頭。
我自己就站在這裏,風衣釦子繫到最上麵一顆,左手扶著牆,右手握著相機。心跳穩定,四肢完好,沒有任何被束縛或昏迷的跡象。可剛才的畫麵太清晰了,不是幻覺,也不是剪輯拚接。那營養艙裡的女人,就是我。
我又看向另一台電視。
畫麵再次變化——還是那個艙體,角度卻不同。這次是從上方俯拍,能看到我的手指突然抽動了一下,彷彿在夢中試圖抓住什麼。緊接著,螢幕上跳出一段文字,逐字浮現:
**你不是在看錄影**
**你在看現在**
冷意從脊椎一路竄上來。
我蹲下身,把相機貼近地麵,對著地板拍了一張。相紙出來時,邊緣微微捲曲。畫麵上隻有我和電視機的倒影,除此之外空無一物。可當我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麵發現一行用鉛筆寫的字,筆跡歪斜,像是匆忙寫下的:
**你也曾是觀眾**
我沒動,也沒抬頭。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是陳硯跪倒在地的聲音。他雙膝砸在水泥地上,雙手抱住頭,指縫間滲出汗珠。他的右眼劇烈顫動,紅光像訊號燈一樣明滅不定,左眼則泛著淡淡的金色,如同老電影放映前膠片輪盤轉動時透出的微光。
“不……不是真的……”他喃喃地說,“我不是……我不該記得這些……”
我慢慢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
“你看到什麼了?”我問。
他抬起頭,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嘴唇哆嗦著:“她……林晚……她在一間小屋裏,燈很暗。我躺在一張鐵床上,脖子後麵疼得厲害。她拿著一支注射器,裏麵是銀色的液體。她說……‘你會是她最忠誠的守衛者’。”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抖了一下,像是被電流擊中。
我盯著他後頸的傷口——那道已經結痂的裂口忽然滲出一點血珠,順著麵板滑下去,在衣領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原來如此。
他們不是隻在我一個人身上做實驗。
我站起身,重新走向電視機群。這一次,我故意把手伸進其中一台螢幕的光線裡。影像沒有中斷,反而開始倒帶。畫麵回到手術室門口,一個穿灰風衣的小女孩被人牽著手走進來,頭髮紮成兩個小辮,臉上帶著笑。她轉過頭的一瞬,我看清了她的臉。
是我七歲時的模樣。
可我記得那天,母親說我發燒了,要留在家裏休息。我根本沒去過療養院。
畫麵繼續推進。小女孩被帶到椅子前坐下,有人給她戴上耳機。她乖乖地聽著,眼睛眨也不眨。然後林晚走過來,蹲在她麵前,輕聲說:“念念,你想永遠陪媽媽嗎?”
小女孩點點頭。
林晚笑了,伸手摸她的臉頰,低聲說:“那我們換一下好不好?讓媽媽住進你的身體裏,這樣你就永遠不會孤單了。”
我猛地抽回手。
整排電視機同時閃了一下,所有螢幕都黑了下來。隻有最初那台還亮著,依舊顯示著營養艙中的我,胸膛緩慢起伏,生命體征平穩。角落裏的倒計時跳到了**00:47:18**。
空氣裡響起極細微的嗡鳴,像是某種裝置啟動的聲音。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相機,快門鍵已經被我攥得發燙。我把它舉起來,對準那台仍在執行的電視,準備再拍一張。
就在按下快門前的一秒,畫麵又變了。
不再是營養艙。
而是我現在所處的空間——B3層的大廳,攝像機視角來自天花板角落。畫麵裡,我正蹲在地上檢視陳硯的狀態,而他蜷縮著身體,右手死死摳住牆麵。鏡頭緩緩拉近,停在我的臉上。下一幀,我的嘴巴動了。
我沒有說話。
可畫麵裡的我說了。
她說:“我知道你還活著,許昭。”
我僵住了。
許昭是我的名字。不是林鏡心,也不是林念。
那是我真正的名字。
是我被帶走前,親生父母給我起的名字。
我緩緩放下相機,抬頭看向那台電視。
畫麵定格在那裏,我的嘴仍保持著開口的姿勢,眼神直直望向鏡頭,彷彿能穿透螢幕,看到此刻真實的我。
陳硯在我身後喘息,喉嚨裡發出斷續的嗚咽。他還在掙紮,意識被撕扯著,一邊是植入的記憶,一邊是殘存的真實。
我一步步退到牆邊,靠在那裏,手指緊緊掐住相機邊緣。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我真的已經在營養艙裡躺了很久很久——
那麼現在站在這裏的“我”,又是什麼?
是殘留的意識?
是係統模擬出的投影?
還是……那個即將完成融合的母體本身?
我抬起左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麵板完好,指甲修剪整齊,沒有任何異常。可當我用力按壓虎口時,卻沒有感到疼痛。
就像這具身體,隻是借來的。
遠處的走廊深處,隱約可見一扇鐵門輪廓。而在門框旁邊的牆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貼在那裏。
我沒敢靠近。
也不敢再拍照。
因為我知道,下一次出現在相紙上的,可能就不是這個世界能解釋的東西了。
我轉身看向陳硯。
他正艱難地撐起身子,一隻手扶著牆壁,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向那排電視機。
“它們……在等你。”他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不是為了嚇你。”
“是為了喚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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