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貼著地麵爬行,像有生命般繞過我的腳踝。我往前走了一步,風衣下擺掃過濕冷的地磚,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相機還握在手裏,紅外模式的指示燈閃了兩下,螢幕邊緣浮現出模糊的輪廓——前方是個環形空間,七根粗大的導管從天花板垂落,連線著某種排列整齊的容器。
我沒有停下。
耳後的疤痕開始發燙,像是被針尖一點點刺入。左耳的銀環無風自動,轉得極慢,卻帶著一股拉扯感,彷彿有根線從顱骨內部牽著它們。我抬手按住那裏,掌心傳來一陣細微震顫,像是某種訊號正在接入。
走廊盡頭的門緩緩開啟,沒有聲音,隻有氣流湧出時帶來的腥甜味。我走進去,腳步落在金屬網格地板上,迴音被四周吸收,連滴水聲都消失了。
眼前是七個透明艙體,呈環形排列。每個艙都浸泡在淡粉色液體中,導管如藤蔓纏繞其外。前五個艙裡的身影已經乾癟,肢體蜷縮,麵板緊貼骨骼,像被抽幹了所有水分。第六個不同。
那裏麵是個少女。
十六歲左右,穿著紅睡裙,長髮漂浮在液體裏,胸口隨著迴圈係統微微起伏。她的臉……很熟悉。不是某一段記憶裡的模樣,而是所有碎片拚在一起後,剛好缺掉的那一塊。
我靠近她的艙體。
銘牌上的字跡清晰:“母體融合進度97%——第六次疊代殘魂寄存”。
手指剛觸到玻璃,她猛地睜眼。
瞳孔全黑,沒有一絲光反射進來。下一秒,她的手掌拍在內壁上,隔著厚實的艙體與我對峙。然後她動了——整隻手臂穿過玻璃,像穿過一層水膜,冰冷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骨頭咯咯作響。
“快逃!”她的聲音不是從嘴裏傳出的,更像是直接在我腦中炸開,重疊著好幾個孩子的音調,“她要融合我們!隻剩三個小時……第九十七……到一百……就是終點!”
我想抽手,但她力氣大得不像人類。風衣口袋裏的相機突然自動連拍,閃光燈接連亮起。最後一次強光閃過時,她瞳孔收縮了一下,指力鬆了一瞬。
我借力後撤,袖口刮過銘牌邊緣,一塊微型晶片脫落,落入掌心。
低頭的瞬間,腳踝一緊。
銀鏈不知何時纏了上來,從背後繞過小腿,牢牢釘在地上。它不再屬於陳硯的身體,此刻正靜靜貼著我的麵板,溫度與脈搏同步。
我知道不能硬掙。一旦觸發更高層級的回收協議,可能連意識都會被鎖死。
我站在原地,盯著第六艙中的少女。“你是誰?”我問。
她浮在液體中央,嘴唇微動,聲音斷續:“我是……被刪掉的那部分……也是你。”
“什麼部分?”
“記得七歲那年,你說想變成大人嗎?”
我愣住。
她說的是真的。那天我在花壇邊坐著,看著別的孩子跑跳,突然說了一句:“要是我能長大就好了。”母親蹲下來摸我的頭,笑著說:“你會的,很快就會。”
後來我就忘了這句話。
可她沒忘。
“他們把我剝離出來,封進這裏。”她抬起手,指向第七個艙,“而你,成了新的‘林念’。第七號容器,唯一能承載完整母體的存在。”
第七艙一直空著。
現在不是了。
裏麵的液體開始翻騰,像是被加熱到了臨界點。艙蓋緩緩升起,蒸汽瀰漫而出。一個成年女性的軀體緩緩浮現,麵部朝下,長發散開,發間一枚珍珠發卡泛著幽光。
我沒有動。
相機還在執行,我把晶片插入讀取口。投影光斑打在牆上,一行文字浮現:
【第六容器意識殘留可互動,第七容器即將完成最終同步。倒計時:02:58:41】
數字開始跳動。
我抬頭看向第六艙。少女的眼神正在渙散,嘴唇一張一合,卻再無聲息。她的身體慢慢下沉,紅睡裙在液體中展開,像一朵凋謝的花。
艙蓋閉合,警示燈由黃轉紅,銘牌自動更新:
“疊代終止”。
就在這時,頭頂通風管轟然斷裂。
六個身影從破口躍下,輕盈落地,圍成一圈跪坐在營養艙周圍。她們穿著病號服,麵容模糊,但動作完全一致。右手抱膝,左手放在胸前,指尖輕輕敲擊胸口,節奏穩定。
然後,她們開口了。
童謠響起,旋律熟悉得讓我胃部抽搐。
>“媽媽愛我,媽媽抱我,
>七個孩子,一個靈魂,
>躺進罐子,閉上眼睛,
>等媽媽把我們,全都喚醒。”
每唱一句,我的耳環就轉得更快一分。左耳三枚銀環開始共振,嗡鳴鑽進顱腔。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體內蘇醒,不是思想,也不是記憶,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原本分散的零件,正在被重新組裝。
腳踝上的銀鏈微微震動,帶動整條鏈條滑動,沿著小腿向上攀爬。它沒有收緊,也沒有攻擊,隻是緩慢移動,像在確認路線。
我知道它要去哪裏。
後頸。
那個和陳硯一樣的植入點。
我抓緊相機,指節發白。底片仍在推進,但我已經不敢看結果。剛才那一眼,我看到了第七艙裡的女人抬起頭——那是我的臉,又不是我的臉。眼角更柔和,嘴角帶著笑,可眼神空洞得像從未活過。
她是“母體”。
也是我將要成為的模樣。
童謠還在繼續,六個紅影的動作越來越整齊。她們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我,雖然看不清臉,但我能感覺到注視的重量。
第七艙的液體停止沸騰。
艙蓋完全開啟。
裏麵的女人緩緩翻身,麵朝上方。她的手指動了,輕輕勾住艙沿,像是準備起身。
我沒有後退。
銀鏈終於爬到膝蓋位置,貼著麵板盤旋,等待下一步指令。相機投影的倒計時跳到02:50:11,紅光映在我的鞋麵上。
忽然,第六艙的警示燈閃了一下。
封閉的玻璃內,少女的手指輕輕敲擊了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和童謠的節拍錯開了半拍。
我猛地低頭,把相機貼近胸口,用風衣遮住投影。就在這一瞬,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低語,不是來自外麵,也不是來自腦海。
是從我自己的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不屬於我的語氣:
“別讓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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