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她也盯著我。
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傷,左耳銀環還在滲血。可剛才——我明明沒有眨眼,她卻眨了。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響。相機被我攥在手裏,指節發酸。我不再看鏡子,轉身背對它,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房間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但我知道這安靜是假的。
座機就在茶幾上,離我不遠。
紅燈一閃一閃,像心跳。
我沒動。它已經響過太多次,每次響起,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著耳朵低語。可這次不一樣,指示燈亮得太規律,間隔精準,彷彿在等我注意。
我盯著那點紅光看了很久,終於挪過去,手指懸在播放鍵上方。
按下。
機械女聲響起:“今日留言,共9,872條。”
我僵住了。
下一秒,一個女人的聲音緩緩流淌出來,溫柔得像小時候睡前聽的故事。
“寶貝,該吃藥了。”
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就像每天都在說同一句話。我聽過這個聲音,在檔案殘頁的錄音筆裡,在夢中母親撫摸頭髮的時候。可現在它從答錄機裡傳出來,帶著一絲陳舊磁帶的沙啞,真實得讓人想逃。
我按了回放。
又是那句:“寶貝,該吃藥了。”
再回。
還是那句。
我一條條往前翻,每一條間隔二十四小時整,時間戳從七歲那年一直延續到現在。整整二十年,一天不落。那些我以為早已斷掉的日常,原來一直被某種東西默默記錄著。
我拔掉電話線。
紅燈還在閃。
我又扯下電源插頭,機器卻依舊運轉。我抄起相機支架砸開外殼,裏麵沒有電路板,隻有一卷黑色磁帶在緩慢轉動,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標籤紙上寫著一行字,墨跡淡了,但還能辨認:
“給念唸的每日提醒”。
我的手抖了一下。
念念不是我。林鏡心也不是我。可她們都說我是。
我捏著磁帶往外抽,指尖剛碰到膠帶邊緣,窗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像是塑料玩具在地上拖動。
我立刻蹲低身子,貼著窗簾邊緣往外看。
花壇邊上站著六個孩子。
她們穿著舊式病號服,臉色蒼白,腳踝處有深色勒痕,和水箱裏爬出來的那幾具屍體一模一樣。她們沒動,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每人手裏拿著一件東西:布偶熊、鐵皮青蛙、蠟筆盒、跳繩、玻璃彈珠、小風車。
全是我的。
是我七歲前玩過的玩具。有些早就丟了,有的連我自己都記不清去向。可現在它們全在這裏,被六雙小小的手握著,輕輕晃動。
動作整齊得不像活人。
我摸出相機,調到長焦模式,屏住呼吸拍了一張。
顯影需要時間。老式膠片相機不會立刻顯示畫麵,但我等不了。我把底片倉開啟,藉著屋內燈光勉強看清剛拍下的影像。
照片上的六個孩子,臉逐漸清晰。
第一個,紮著羊角辮,笑得露出缺牙——是我六歲時的模樣。
第二個,額前留著齊劉海,抱著布偶熊睡覺——那是我五歲的樣子。
第三個,臉上沾著蠟筆顏色,正低頭畫畫——七歲前的我。
每一個,都是我在不同年紀的照片復刻。她們不是別人,是我的記憶碎片,是我被切開又拚接的人生殘片。
她們舉著屬於我的玩具,站成一個半圓,麵對704室的窗戶。
像是在等我開門。
我後背抵著牆,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淌。就在這時,答錄機突然自動重啟。
磁帶重新開始播放。
依舊是那個聲音。
但這一次,變了。
“媽媽……隻是想愛你。”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像極了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在深夜獨自啜泣。她說得很輕,卻一字一句鑽進耳朵裡,纏上來,勒緊喉嚨。
我沒有碰播放鍵。
是機器自己啟動的。
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音量沒有變化,節奏也沒有,可每一次重播,都讓我胸口壓得更沉一分。我咬住嘴唇,嘗到血腥味,才勉強讓自己清醒。
這不是求和。
是召喚。
她在用最柔軟的方式,逼我回應。她在告訴我,我不是受害者,我是母親。我是源頭。我是她存在的一切理由。
我慢慢抬起頭,視線穿過窗簾縫隙,落在門外走廊的方向。
門上的密碼鎖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我一直以為那是防盜裝置,是公寓老舊係統的一部分。可現在我想起來了——從搬進來第一天起,我就從未輸過密碼。門總會在我靠近時自動鬆動,哪怕我看不見鎖舌的動作。
它認識我。
或者,它等待的就是我。
我攥緊相機,指腹摩挲著鏡頭邊緣的刻痕。那是我多年拍照留下的習慣動作,像一種自我確認的方式。可此刻,這個動作讓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為什麼每次異常發生,我都第一反應去拍?
為什麼我隨身帶著這台早就該淘汰的膠片相機?
為什麼它總在我瀕臨崩潰時,成為唯一的支點?
我低頭看著它,機身裂了縫,膠片卡口歪斜,但它還在運轉。就像那捲磁帶,像這座樓,像我體內某個不肯死去的部分。
答錄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媽媽隻是想愛你。”
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孩子們開始輕輕搖晃手中的玩具。布偶熊的紐釦眼睛反著光,鐵皮青蛙的發條哢噠作響,小風車緩緩轉動,儘管沒有風。
我盯著門鎖,腦子裏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果這棟樓是一具身體,704室就是心臟。
而密碼鎖,是心跳的開關。
我想站起來,腿卻發軟。我扶著牆,一點一點撐起身子,走到玄關前。距離不到兩米,走得像跋涉了整夜。
鎖孔很小,圓形,邊緣刻著幾乎看不見的紋路。
我湊近看。
那不是裝飾。
是編號。
羅馬數字。
Ⅶ
七個中的最後一個。
我直起身,呼吸變重。
就在這時,答錄機停了。
房間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它又響了。
依舊是那句話。
“媽媽隻是想愛你。”
但這一次,聲音不再悲傷。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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