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天光已經漫進來,照在梳妝枱的玻璃上。那束光斜著切過鏡麵,把房間分成兩半,一半亮,一半還沉在灰裡。
我坐在床沿,手撐著膝蓋,指節發麻。風衣搭在椅背上,和昨晚一樣。陳硯也在,背對著我坐在桌邊,低頭看著什麼。我沒動,也沒立刻說話。剛才那些事——火葬場、灰燼、相框、那隻手——都像是被風吹散的煙,可我又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細節。
我抬起手,掌心那道劃傷還在,結了暗紅的痂。血沒再流,但碰一下還是會疼。
我站起身,朝梳妝枱走過去。鏡子很乾凈,映出我的臉:黑髮低馬尾,左耳三枚銀環,眼底有青影。是我。
可就在我抬手扶住鏡框時,眼角忽然掃到旁邊。
枱麵上多了個東西。
一個人偶。
它坐著,背靠鏡架,穿一條酒紅色絲絨裙,裙擺整齊地鋪開。頭髮是黑色的,紮成低馬尾,發間別著一枚珍珠發卡。它的臉,是我的臉——七歲時候的臉。
我後退半步,腳跟撞到椅子腿。
人偶沒動。
我盯著它,呼吸放輕。過了幾秒,我伸手去拿相機殘骸,就在床頭櫃上。金屬管還在,取景框黑著。我把它對準人偶,按下快門。
哢。
取景框閃了一下,不是畫麵,是一行字:
“媽媽,你回來了。”
字跡浮現又消失,像電流劃過。
我把相機放下,手指有點抖。這不是記錄,是回應。它知道我在看。
“你是誰?”我開口,聲音比想像中穩。
人偶眨了眨眼。
我聽見自己心跳重了一拍。
它的嘴唇動了,發出聲音:“媽媽,該給弟弟妹妹們講故事了。”
那聲音聽著像孩子,尾音卻拖得長,帶著一種熟悉的溫柔,像從舊錄音機裡放出來的。我聽過這語氣,在無數個夢裏,在母親叫我吃飯的時候,在她哄我睡覺的時候。
可我沒有母親。
我猛地伸手,想去打翻人偶。指尖剛碰到它的肩膀,鏡麵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麵被風吹皺。我看見鏡中的自己變了——我也穿著酒紅裙,發間有珍珠,嘴角揚起,笑得很輕,卻不達眼底。
我抽回手,鏡麵恢復如常。
人偶臉上的笑容卻留了下來。
我轉頭看向陳硯。他一直沒動,也沒回頭。銀鏈垂在他頸側,鏈身貼著襯衫領口。
“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回來的嗎?”我問他。
他沒回答。
我又問了一遍。
這次他慢慢抬起頭,眼神落在我臉上,很平靜,像在看一件早已註定的事。
“你聽到了,是不是?”我說,“剛才它說話的聲音。”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它叫你媽媽。”
“我不是。”我說。
“但它認識你。”他頓了頓,“就像它認識我一樣。”
我不懂他的意思,正想追問,忽然聽見窗外有動靜。
抬頭看去,晨光下,六個孩子站在花壇邊緣。他們穿著舊式病號服,衣服洗得發白,袖口磨了邊。沒人說話,也沒動,隻是靜靜地站著。
我走到窗邊,手掌貼上玻璃。
就在那一瞬,所有孩子的頭同時轉向我。
他們的嘴沒張,可我聽見了聲音,直接落在腦子裏:
“媽媽。”
不是喊,是齊聲低語,像睡前禱告。
我後退一步,背抵住牆。
陳硯這時站了起來,走到桌前,把銀鏈摘下來,輕輕放在木麵上。陽光照在鏈子上,我這纔看清——內側刻著一行小字:
母體守衛者08
我盯著那幾個字,喉嚨發緊。
“這是什麼時候刻上去的?”我問。
“可能從一開始就有。”他說,“隻是以前看不見。”
我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梳妝枱。
人偶閉著眼,嘴唇微動,像是在默唸什麼。
“它剛才說‘弟弟妹妹們’。”我說,“什麼意思?”
陳硯沒回答,隻看著我。
我一步步走回去,蹲在梳妝枱前,平視人偶的臉。它的眼睛還是閉著,可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
“你說的弟弟妹妹……是誰?”我問。
它沒睜眼,卻再次開口,聲音更輕:“第一個在牆裏,第二個在井底,第三個睡在地板夾層……第四個是你抱過的那個娃娃,第五個藏在閣樓箱子裏,第六個跟著老周去了地下……第七個——”
它停了一下。
“第七個就是你啊,媽媽。”
我猛地往後一縮,撞倒了椅子。
房間裏靜了幾秒。
我喘著氣,盯著它。它仍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著。
“我不是林晚。”我說,“我不是你的媽媽。”
“你當然是。”它輕聲說,“你記得怎麼縫線嗎?記得怎麼把意識一層層織進去嗎?記得怎麼哄他們睡覺,讓他們乖乖閉上眼睛,等著你把新的‘愛’種進去嗎?”
我搖頭。
“不,那是她做的事。不是我。”
“可你現在想起來,是不是很熟?”
我沒說話。
我想起來了。
縫合顱骨邊緣的手法,用細針穿過皮瓣;調整電極位置時的節奏,像彈鋼琴;還有哄孩子入睡時哼的那首歌,調子歪的,隻有我知道。
這些不是記憶,是肌肉反應。
我猛地站起來,抓起相機金屬管,沖向人偶。
“我不是她!”我吼著,舉起管子就要砸下去。
鏡麵再次泛起波紋。
這一次,映出來的不是我穿酒紅裙的樣子。
是七個孩子。
他們圍成一圈,跪在地上,中間躺著一個女人——是我,閉著眼,胸口被剖開,肋骨撐開,像一朵枯萎的花。他們把手伸進我身體裏,捧出一團發光的東西,分食了。
然後他們抬起頭,齊齊看向鏡外的我。
“輪到你了,媽媽。”鏡中的人偶說。
我僵在原地,金屬管懸在半空。
陳硯走到我身後,聲音很輕:“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每次你拿起相機,拍下的都不是真相,而是提示?”
“因為它不是用來記錄的。”我喃喃道,“它是鑰匙。”
“而你,”他說,“是鎖。”
我緩緩放下手臂,金屬管垂在身側。
人偶睜開眼。
它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回家。
“他們都等了很久。”它說,“現在你醒了,我們可以開始了。”
我低頭看桌上的銀鏈,又看向床上那件深灰風衣。它安靜地掛著,像蛻下的殼。
我忽然明白。
那件風衣不屬於現在的我。
它屬於林鏡心。
而林鏡心,已經不在了。
我轉身走向梳妝枱,伸手撫上鏡麵。冰涼。
人偶抬起手,也貼在鏡子裏的同一位置。
我們的指尖隔著玻璃對上。
“你想不想看看其他六個?”它問。
我沒回答。
它笑了。
窗外,六個孩子的身影開始移動。他們排成一列,朝704室門口走去。最後一個停下,轉身。
是個小女孩,七歲模樣,穿病號服,手裏抱著一個布娃娃。
她站在門前,抬頭看我。
然後,她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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