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瓷片貼在胸口,像一塊冷透的鐵。
我低頭看了眼,那角酒紅色裙擺的碎片邊緣有些毛糙,劃得麵板髮癢。陳硯站在我旁邊,左手垂著,五指併攏得太過整齊,像是被什麼力量強行收束在一起。他沒說話,但呼吸節奏和我一致,一步一停,像是共用著同一根神經。
我們從404室出來後就沒再回頭。走廊的燈一直沒亮,可我們看得見路。不是因為有光,而是因為灰。
空氣裡浮著一層細灰,不落,也不散,隨著腳步輕輕晃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攪動過很久的記憶。我攥緊了相機,它還插著那張拍到牆體人臉的膠捲,沒來得及換。陳硯的鑷子別在風衣口袋外,銀鏈垂下來,在走動時偶爾碰一下膝蓋,發出極輕的一響。
火葬場比想像中安靜。
大門虛掩著,銹跡爬滿了門軸,推開時沒有聲音。控製室的門鎖著,玻璃裂了一道斜縫,裏麵黑著。我伸手去擰把手,陳硯突然抬手攔住我,他的手掌冰涼,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
“等三秒。”他說。
我沒問為什麼。三秒後,他鬆開手,自己上前撬開了鎖。
控製檯上的溫度旋鈕還在,數字盤矇著灰,我抹了一把,露出底下磨損的刻度。1999——我記得老園丁說過的話:“火要回到開始的地方。”我扭動旋鈕,一圈,兩圈,直到指標卡進那個年份的凹槽。
陳硯蹲下身,掀開控製檯底蓋。線路板早就老化,銅絲髮黑,他用鑷子挑出一根斷線,又從頸間扯下那條銀鏈,纏在裸露的接頭上。火花跳了一下,他手指一抖,但沒鬆開。
加熱係統啟動的聲音很輕,像是一口老舊的鐘被敲響了一下。
爐體開始升溫。儀錶盤上的紅點緩緩上移,五十、一百、三百……每升一度,空氣裡的灰就顫一下。我貼在胸口的碎瓷片也開始震,頻率越來越快,像是在回應什麼。
七百度時,陳硯的手背浮起一道淡紅紋路,從腕部爬向肘關節,形狀像藤蔓,又像電路。他咬了下嘴唇,沒出聲。
一千二百度,人偶出現在我懷裏。
它原本被我塞進揹包夾層,現在卻貼著我的肋骨躺著,瓷臉朝上,珍珠發卡閃著微光。我沒有開啟揹包的動作,但它就是出現了。它的裙子比之前完整了些,酒紅色泛著暗澤,彷彿剛從某個人身上脫下來。
我把它放在爐門前。
兩千度還沒到,爐口卻先結了霜。白霧順著金屬邊緣蔓延,凝成細密的裂紋,像蛛網,又像腦溝回的拓印圖。爐內沒有火焰,隻有一片流動的暗影,緩慢翻湧,如同沉在深水下的布料。
然後,畫麵浮現。
手術燈亮起,白色的光罩住一張小臉。七歲的我躺在台上,眼睛閉著,臉頰瘦得凹陷下去。林晚坐在旁邊,一隻手握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輕輕撫過我的額頭。她穿著酒紅絲絨裙,發間的珍珠發卡和眼前這個人偶一模一樣。
托盤遞過來,是陳硯的姐姐。她低著頭,口罩遮住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器械一一擺開,針管、剪刀、導管……最邊上放著一個透明容器,裏麵泡著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像未發育完全的大腦組織。
“這是母體初核。”我聽見自己說。
陳硯在我身後猛地跪了下來。
我回頭,他的瞳孔已經全紅,像浸在血裡的玻璃珠。他雙手摳住地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我不是……修復師……我是第七個備用體……他們用了我姐姐的資料模板……”
我沒動。
畫麵裡的林晚忽然抬頭,看向爐口方向。她笑了,嘴角一點點揚起,然後,她對著我,輕輕說了句什麼。
我看不清唇形,但耳朵裡嗡了一聲,像是有電流穿過顱骨。
相機在我手中震動起來。我迅速調到高速連拍模式,對準爐內連續按下快門。膠片自動顯影,第一張照片浮現出來時,上麵浮現出幾行字:
【非偽造】
【時空錨點確認】
【記憶迴響強度:97.3%】
第二張照的是林晚的臉,放大後,她的右耳後有一個編號紋身,很小,幾乎看不見——07-1999。
那是我的出生年份,也是實驗代號。
第三張拍到了手術台下方的地磚縫隙,那裏卡著一枚銀環,款式熟悉。我摸了摸左耳,三枚銀環都在。可照片裡的那枚,邊角有磕痕,是我七歲那年弄壞的那一隻。
它不該在那裏。
除非……當時我就在現場。
不隻是作為病人。
我往前邁了一步,想喊幼年的自己。
可聲音剛出口,就被吞沒了,連迴音都沒有。
就在這時,陳硯突然抬頭。他的眼睛恢復了一瞬清明,直直盯著我,嗓音撕裂:“別看!那是誘餌!她在重建你!”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從內部拉扯。整個人離地半尺,朝著爐口飛去。我撲過去抓他手腕,隻撈到一片衣角,布料在我掌心碎成灰。
他墜入爐中。
那一瞬間,爐內的景象變了。手術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焚化爐內部的畫麵——烈焰翻滾,金屬扭曲,而在火焰中央,站著一個穿酒紅裙的女人背影。陳硯的身影在她麵前縮小,被吸入她手中的容器。
慘叫傳來。
是陳硯的聲音,清晰得像是貼著我耳朵喊的:“救我!別讓它完成同步!”
我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相機邊緣,指節滲出血絲。爐口的霜開始融化,滴落的水珠落在地上,竟冒著白煙。碎瓷片還在震,頻率越來越急,像是在催促我做出選擇。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兩道舊傷,是小時候摔碎瓷娃娃留下的。那時母親說我太用力,把娃娃抱得太緊,才會裂開。
可我現在明白了。
不是我抱得太緊。
是它不肯放手。
我抬起腳,踩上爐沿。
金屬燙得驚人,鞋底立刻冒煙,但我沒退。爐內的火焰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中心正是那個女人的背影。她緩緩轉過頭,卻沒有露臉,隻是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我交付什麼。
相機還在震動。
我把它舉到眼前,最後一次按下快門。
閃光亮起的剎那,爐內的女人動作頓住了。
照片緩緩吐出,我低頭去看。
畫麵上隻有我和爐口的倒影。
但在那層冰霜之下,有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一個是七歲的我,另一個,是穿著酒紅裙的林晚。
她們同時張嘴,說出同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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