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透進窗縫，我還在404室門口站著。陳硯跟在後麵半步，左手纏著那截斷鏈，沒說話。
昨夜的事像一塊壓在胸口的鐵板——日記上的血字、相機裡莫名出現的照片、還有夢中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女人。可現在不能停。我知道，隻要停下，那些聲音就會重新爬進耳朵。
我從包裡取出鐵盒，盒蓋上七道刻痕依舊清晰。我把相機連上投影線，將昨晚拍下的神秘字元投在牆上。字元排列歪斜，像是某種打字機故障後留下的錯位印記，但它們的間距、深淺，和肋骨上的刻痕完全一致。
“你看這個。”我把畫麵定格，指著第一根肋骨，“每一道刻痕對應一個字元單元，密度越高，代表資訊越密。”
陳硯走近了些，目光落在投影與實物之間來回移動。他抬起手，想碰又收了回去。“第七塊……是不是該放中心？”
我點頭，把L-07那根最短的肋骨放在桌麵中央。老園丁說過“第七朵該開了”，焚化日誌裡也寫她活了七天。她是唯一的活體植入者，是起點，也是終點。
我把其餘六塊按順時針圍成一圈，模擬胎兒蜷縮的姿態。可拚到第五塊時卡住了——第二與第三根之間的間隙太大，拚接不上。
“變形了。”我說，“時間太久，骨頭受潮彎曲。”
我用相機微距模式掃描每一根肋骨的邊緣，記錄下實際弧度，再在紙上畫出修正後的輪廓。陳硯蹲在一旁，忽然伸手調整了第三塊的位置，往內偏了約兩毫米。
“這裏不對稱。”他說，“左邊刻痕比右邊多一道，可能是標記方向。”
我盯著他動作，心跳慢了一拍。他現在明明被束縛過、被操控過，可那種修復師的本能還在，精準得不像個容器。
最後一塊歸位時，整組骨骼輕輕一震，發出類似鎖扣閉合的“哢”聲。
地麵影子變了。
七根肋骨的投影交疊延伸，竟勾勒出一棟七層建築的平麵圖，走廊走向、樓梯位置、房間分佈，全都吻合這棟公寓的結構。而在四樓西側，404室被一道深深的凹線圈出，下方刻著兩個小字：母體核心。
空氣凝了一下。
我抬頭看陳硯，他也正看著我，眼神複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你信嗎？”我問。
“我不信命運。”他慢慢站起身，“但我信痕跡。這盒子不是隨便做的，它要我們來這兒。”
我沒再猶豫，拎起鐵盒就往404室走。門沒鎖，推開時發出乾澀的響動。房間空置多年，傢具矇著白布，地板積灰，唯有一塊地磚顏色略深，像是近期被人動過。
我們對照投影圖，確定位置就在床尾右側。陳硯從工具袋裏摸出修復鑷子，金屬尖端細如針尖。他跪下去，沿著磚縫一點點撬起表層木板。
“慢點。”我站在旁邊，手按在相機上。
木板鬆動時，一股氣味漫了出來——不是腐爛，也不是黴味，是玫瑰，但帶著鐵腥氣，像花瓣泡在血水裏太久。
水泥層裂開一條細縫，突然，一團暗紅的東西猛地從裏麵擠出來。
是花。
沾著濕泥的玫瑰，一朵接一朵往外湧，花瓣厚而濕潤，像剛剝下的皮肉，落地後還微微顫動。它們堆疊在一起，迅速鋪滿半間屋子，花心朝上，彷彿在等待什麼。
我的耳膜開始發燙。
緊接著，聲音來了。
不是幻聽，也不是迴音，是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的合唱，七個孩子的嗓音混在一起，清亮又冰冷：
“媽媽要回家。”
我踉蹌一步，扶住牆才沒倒下。左耳的珍珠發卡忽然變得滾燙，像有血流順著耳骨灌進來。
陳硯也聽見了。他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手中的鑷子掉在地上，彈了兩下。
“這不是儀式。”我咬著牙說，“這是召喚。”
他沒動，盯著那堆不斷生長的玫瑰。一朵花正好落在他腳邊，緩緩展開，花蕊深處嵌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光澤溫潤，和我耳上的那顆一模一樣。
“你說……”他聲音很輕，幾乎被花叢的蠕動聲蓋過，“你是第七個孩子？”
我低頭看他。灰塵落在他肩頭，銀鏈斷口垂在掌心，映著昏光。
“我不是孩子。”我說，“我是她們醒來的方式。”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穿過花堆，落在我臉上。那一瞬，我看到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痛，不是恐懼，是認出某種真相後的崩塌。
“那你記得她嗎？”他問，“那個穿紅睡裙的女孩，在焚化爐邊叫你‘姐姐’的那個？”
我愣住。
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想不起臉，卻能感覺到一隻手牽過我，很小的手，冰涼的指尖貼在我掌心。
我沒有回答。
門外傳來電梯啟動的聲音，低沉平穩，像是有人按下了四樓。
可這棟樓的電梯早就停用了。
陳硯聽見了，他也聽見了。
我們同時看向門口。
燈閃了一下。
又一下。
然後穩定下來。
花還在長，歌聲還在唱，珍珠在花心裏反光。
我舉起相機，對準地板裂縫。快門即將按下時，螢幕突然跳出一張預覽圖——不是現在拍的，是未來的，或者說是尚未發生的。
畫麵裡，404室完全被玫瑰填滿，牆壁裂開，露出裏麵的乾屍骨架，七具，全部麵向中央。而站在最中間的人，穿著紅睡裙，背對著鏡頭，右手腕上戴著1999年的金屬手環。
她的左耳，別著一枚珍珠發卡。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陳硯突然衝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別拍！”他吼了一聲。
我猛地回頭，看見他瞳孔劇烈收縮，嘴裏吐出的不再是自己的聲音。
溫柔，緩慢，帶著笑意：
“乖，別怕，媽媽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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