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雙手隔著珍珠簾對峙，掌心相對。我的左手微微發顫，三顆乳白顆粒在結痂處緩緩旋轉，像是回應著簾後那隻手的召喚。它掌心的傷疤滲出乳白色液體，在地麵匯成一行小字：“你動，我動，但方向相反。”
我猛地抬頭。
正前方那麵巨鏡映出我的身影——她正緩緩抬起左手。而現實中，我的右手卻不受控製地揚了起來。我咬牙想放下手臂，鏡中人卻抬得更高；我後退半步，她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動作完全相反，像被誰調換了坐標軸。
我閉眼深呼吸，再睜開時迅速向左跨出。鏡中人卻向右移動，撞上另一塊碎鏡。裂痕蔓延，倒影扭曲了一瞬，又恢復如初。她嘴角微揚，像是在笑。
“別信眼睛。”我低聲說，轉頭看向相機取景框。
畫麵穩定。鏡頭裏的我動作正常，與現實同步。我鬆了口氣，舉著相機往前走。可剛邁一步，取景框突然晃了一下，裏麵的我也開始反向移動——左腳前進，取景框裏的右腳卻踏出。
相機失效了。
我僵在原地，不敢亂動。火光從邊緣的珍珠簾燒起，一串串珠子受熱炸裂，劈啪作響。濃煙捲著焦味撲來，嗆得我咳嗽。視野模糊了一瞬，等再看清時，鏡中的我已經靠近了我。
隻隔著一層玻璃。
她伸出手，貼在鏡麵上。我也下意識抬手，掌心相抵。可就在接觸的剎那，一股冷意順著指尖竄上手臂，整條胳膊像是被凍住。我想抽回手，身體卻不聽使喚。
鏡中人笑了。
她的手穿過了鏡麵。
冰涼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拽。我整個人被拉得前傾，胸口撞上鏡麵，竟沒有反彈，反而像陷入泥沼般緩緩陷了進去。鏡麵泛起波紋，吞沒我的肩膀、胸口、半邊臉。
肺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耳邊響起低語，不是林晚的聲音，也不是陳硯的，是一群人在齊聲哼唱童謠，音調歪斜，節奏錯亂。
我掙紮著扭頭，看見身後燭台翻倒，火焰順著垂落的簾子爬升，火舌舔上天花板。光與影在牆上跳動，每一塊鏡子都映出不同的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張嘴尖叫卻無聲。
唯獨正前方這麵，隻有我和她。
她在拉我進去。
我用儘力氣抬起另一隻手，把相機砸向旁邊的鏡麵。哢嚓一聲，碎片四濺。那一瞬間，牽引力弱了半秒。我借力後撤，腳跟蹬地，硬生生從鏡中掙脫出來，跌坐在地。
喘息未定，眼角餘光瞥見那麵巨鏡正在變化。表麵浮現出細密裂紋，像蛛網般擴散。一道黑影從深處浮現，是那個穿紅睡裙的小女孩，她站在鏡中央，背對著我，慢慢轉過身。
她的眼睛是酒紅色的。
和身份證上的照片一樣。
她抬起手，指向我。所有鏡子同時震動，倒影們齊刷刷抬手，也指向我。動作整齊得不像人類。
我撐著地麵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腳黏住了。低頭一看，鞋底竟被一層薄薄的鏡質覆蓋，正往小腿蔓延。我伸手去摳，指甲剛碰到表麵，鏡中人就猛地拍掌。
我雙手立刻反向合攏，重重磕在一起，指節生疼。
她能操控我的動作。
我咬牙翻身，想用手肘爬行。可剛挪動一下，身體就失控地往回滑，直挺挺撞向那麵巨鏡。額頭撞上去，嗡的一聲，眼前發黑。
鏡中人貼近玻璃，嘴唇開合：“媽媽……回家了。”
聲音稚嫩，帶著哭腔。
可我知道這不是孩子。這是林晚。
我閉眼，強迫自己冷靜。攝影師的本能讓我開始觀察細節——每一麵鏡子的反射角度、火勢蔓延的方向、聲音傳來的方位。我發現，隻有當我完全靜止時，身體纔不會被乾擾。一旦做出動作，鏡中人就會同步反向複製。
不能動。
可也不能一直耗在這裏。
煙越來越濃，呼吸變得困難。視線開始模糊，胎記的位置燙得像要燒起來。我知道再不離開，就會被活活困死在這片鏡淵裏。
就在我幾乎放棄時，一道銀光破空而來。
它從某塊碎鏡後疾射而出，速度快得看不清軌跡。銀鏈如蛇般纏住我的腰腹，勒進皮肉，傳來劇烈灼痛，像燒紅的鐵絲貼在麵板上。
“抓住鏈子！”陳硯的聲音穿透火牆，急促而清晰。
我沒有猶豫，反手一把攥住銀鏈。滾燙的觸感刺進掌心，但我沒鬆手。藉著那股拉力，我猛蹬地麵，整個人被狠狠往後拖。
鏡中人發出尖嘯，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不肯放。可銀鏈的力量更大，隨著一聲脆響，她的五指斷裂，化作幾片碎鏡墜落，落地即成灰燼。
我被拽出鏡麵區域，重重摔在殘破的地麵上。銀鏈鬆了幾圈，但仍纏在腰間，烙印般的紅痕已經浮現，一圈圈發燙。
火還在燒，但鏡廳的結構開始崩塌。一麵麵鏡子接連炸裂，碎片如雨落下。我趴在地上咳了幾聲，抬頭看去，那道拱門已坍塌大半，珍珠簾盡數焚毀，隻剩幾根焦黑的繩索懸在空中。
我掙紮著坐起，靠在一塊斜立的碎鏡旁。用相機拍下腰間的痕跡。取景框裏，紅痕泛著淡淡光暈，隱約能看出符文般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印記。
我盯著那圖案看了幾秒，忽然意識到什麼。
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三顆乳白顆粒仍在緩慢轉動，但節奏變了，正一點點與腰間的灼痕共振。
我低頭看向最後一麵完整的碎鏡。
鏡中的我安靜佇立，雙手交疊於腹前，姿態與我完全一致——再無反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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