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背後合攏的瞬間,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被走廊吞了進去。
不是錯覺。這棟樓裡還有別的聲音,正從四麵八方滲出來,像水珠滴進石縫。起初是斷續的音節,接著匯成旋律——一首搖籃曲。調子很輕,卻壓得耳膜發悶。那是林晚從前哄我入睡時哼的,一個音都沒變。
我貼著牆根往前挪,相機握在左手裏,鏡頭朝外。風衣下擺沾著血,走一步就蹭一下大腿。銀環還在手腕上,燙得像是剛從火裡撈出來。錶盤上的紅字仍是“11”,可剛纔在屋裏跳動的那一瞬,彷彿抽走了半口氣力。
前方鏡牆連成一片,映出空蕩的走廊。但我清楚地看見,二十個孩子站在那裏。
他們手拉著手,排成一列,全都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最小的不過七八歲,最高的那個已經快到我肩膀。沒人轉頭,也沒人眨眼。他們的左眼,在昏暗燈光下泛著酒紅色的光,像燈絲燒到了盡頭。
最前頭的小男孩忽然張嘴。
歌聲出來了。
其餘十九人同步啟唇,聲音整齊得不像活人能發出的。童謠繼續流淌,可他們的嘴唇根本沒對上節拍。我猛地抬手按下連拍鍵,相機哢嚓作響。取景框裏,男孩的瞳孔驟然變深,脖頸後麵板裂開一道細紋,玫瑰形狀的胎記緩緩浮現,花瓣一層層綻開。
我翻看縮圖。二十張照片,二十個胎記,位置、大小、紋路走向完全一致。
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我往後退了半步,後頸突然刺痛。那地方原本隻有指甲蓋大的印記,現在像被熱針紮著,一圈圈往外擴。我扭頭去看身後的鏡麵,想確認它有沒有變化,可視線剛移過去,所有孩子的臉同時轉向我。
動作齊得像一根線牽著。
最年長的女孩鬆開旁邊人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她看起來十二三歲,辮子紮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表情。
“媽媽說你也會變成我們。”她說。
聲音稚嫩,語氣卻像在宣讀判決。
腕錶震了一下。紅字沒跳,但那一秒,我的左眼黑了一角,視野邊緣像是被墨汁浸染。我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裏散開,意識才沒徹底滑走。
我不是她口中的“媽媽”。
我是第七號容器。
這話我幾乎是擠著牙關說出來的,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得見。可女孩像是聽到了,嘴角微微揚起。她抬起手,一把扯開衣領。
麵板裸露的剎那,我全身的血都冷了。
她後頸上的胎記,和我正在擴張的那個,一模一樣。
不隻是形狀。連邊緣那道細微的裂痕,都在相同的位置。彷彿我們共用同一塊皮肉,隻是被撕成了兩片。
我踉蹌著後退,背撞上冰涼的鏡麵。風衣裡的相機還開著,我把它翻過來,對著自己後背的方向勉強舉起。鏡中影像晃動,但我看清了——那枚胎記已經蔓延到肩胛骨下方,輪廓舒展如一朵將開未開的花。麵板底下有東西在動,像是細沙在血管裡流動。
走廊的燈開始閃。
明滅之間,孩子們的臉忽遠忽近。他們的歌聲沒停,但歌詞變了。
“第七位……回家了。”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敲進太陽穴。我伸手去摸銀環,指尖劃過麵板,帶出一道血痕。我顧不上疼,用血在鏡麵上寫下一個名字:“林念”。
不是我的名字。
是小時候日記本裡偷偷寫下的另一個稱呼。那時候我不敢承認她是母親,隻敢在紙上叫她“念”。她總說,名字是靈魂的鑰匙,叫錯了,魂就回不了家。
血字留在鏡上,沒有滑落。
反而一點點往裏沉,像是被吸進了玻璃深處。
合唱戛然而止。
二十個孩子站在原地,眼睛緩緩閉上。他們的身體變得透明,輪廓像霧氣一樣被風吹散。最先消失的是腳,然後是腿、軀幹,最後是那雙泛著酒紅的眼睛。
走廊重新安靜。
隻有我的喘息聲,和腕錶偶爾傳來的震動。
我靠著鏡牆慢慢滑坐下去,膝蓋頂著胸口。風衣裹住相機,我把臉埋進去,試圖擋住那股從背後爬上來的感覺。胎記還在脹,每一次心跳都讓它擴張一分。我甚至不敢再看鏡子。
可耳邊還留著那句話。
“媽媽說你也有這個標記。”
不是問句。是陳述。
就像她們早就知道我會來,知道我會逃,也知道我終究逃不掉。
我抬起手,看著掌心結痂的地方。上次劃破的傷口已經凝成三顆乳白顆粒,排列成環。現在它們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什麼。
走廊盡頭傳來輕微的摩擦聲。
我抬起頭。
鏡牆表麵出現了一道裂痕。
不長,從天花板斜劈下來,正好穿過剛才孩子們站的位置。裂口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輕輕推開。沒有碎渣掉落,也沒有聲響擴大。
但我知道,它在等。
等我抬頭看。
等我靠近。
等我伸手去碰。
我動不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身體比意識更快做出了反應——我的右手已經抬了起來,指尖離鏡麵隻剩兩寸。
那道裂痕裡,透出一點光。
不是白的,也不是黃的。
是酒紅色的,像血滴在布上暈開的顏色。
我的左眼突然灼得厲害,視線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時,我看見裂痕深處,有一隻小手貼在內側。
五指張開,掌心朝外。
和我流血的那隻手,姿勢一模一樣。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誰讓你們出生的?”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