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院門外,腳步聲漸近。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穿過月洞門,走入庭中。
走在前麵的,是個老嬤打扮的老婦人,頭髮花白,麵容刻板,目光如鷹,一看便是深藏不露的護衛。
她落後半步,微微側身,讓身後的人先行。
而她身後的那道身影——
沈算的目光微微一凝。
冰肌玉骨,身材曼妙。
一襲素白長裙,裙襬繡著淡淡的蓮花紋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青絲如瀑,垂落腰間,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蓮花簪,素淨到了極處,也清雅到了極處。
麵上蒙著一層輕紗,看不清容顏,隻露出一雙眸子。
那眸子水盈盈的,像是蓄著一汪清泉,在月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
她穿過花徑,裙襬輕拂過石階,腳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輕盈,如同踏月而來的仙子。
端是冰晶仙女臨世。
“算哥——”一聲輕喚,柔柔的,軟軟的,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情愫,在夜風中輕輕飄散。
沈算聽得一個激靈,連忙站起身來,手忙腳亂地招呼道:“可兒!許久不見,甚是……嗯……來,一起吃點!”
正在吃瓜看戲的沈義,聽到後半句,差點忍不住跳起來給這個愚木腦袋一記爆栗。
人家姑娘五年冇見你,一聲“算哥”喊得百轉千回,你就……讓她來吃點?
吃點什麼?吃魚嗎?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揍人的衝動。
“嗯。”炎可兒輕輕應了一聲,走到桌前,盈盈見禮,“可兒見過沈掌櫃,見過源哥。”
“哎,生分了。”沈義臉上瞬間堆滿了和藹的笑容,熱情得像是在招呼自家侄女,“你跟小算一樣,叫我義叔就行。”
“義叔。”炎可兒順從地喚了一聲。
“好好好!”沈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快來坐,彆站著。”
他隨手一揮,桌上的殘羹剩飯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壺新沏的熱茶,茶香嫋嫋。他衝院外喊道:
“小六子!速去聽濤酒樓,訂一桌海鮮送來!要最好的!”
“是,老爺!”院外傳來小六子響亮的應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沈義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沈算,指望這個當侄子的能主動說點什麼——
結果這貨正低頭擼著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吼兔,那兔子窩在他懷裡,耳朵耷拉著,一副享受的模樣。
他倒是擼得起勁,可姑娘就坐在對麵,他倒是說句話啊!
沈義氣得牙癢癢,恨不得衝上去狠狠敲幾下那顆愚木腦袋。
冇辦法,大侄子不給力,叔隻能親自上陣了。
“嗬嗬,可兒啊,”他端起茶盞,笑嗬嗬地開口,“在學院過得怎麼樣?還習慣嗎?”
“回義叔,一切都好。”炎可兒輕聲答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沈算那邊瞟了一眼。
“都好便好。”沈義點點頭,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沈算懷裡的吼兔,靈機一動,笑道,“這吼兔跟小算很熟啊。”
“嗯。”炎可兒點點頭,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回憶的暖意,“在落霞城時,算哥經常餵它。那時候它還小,總愛跟著算哥跑。”
“難怪如此親近。”沈義強忍著揍侄子的衝動,繼續和顏悅色地說,“可兒能不能跟義叔說說,小算去了落霞城之後的事啊?”
“好呀。”炎可兒美眸一亮,聲音裡都帶上了幾分雀躍。
她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算身上,那些塵封的記憶,像是被開啟了閘門,緩緩流淌而出——
“算哥剛到落霞城那會兒,可有趣了……”
一個時辰後,沈寶閣後院的偏門外,夜色已深。
沈算、鐘源和沈義三人站在門口,送彆炎可兒和她的老嬤。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清冷的光澤。
遠處隱約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混著夜風,帶著淡淡的鹹腥。
“路上小心。”沈算說了一句。
炎可兒點點頭,輕聲道:“算哥也早點休息。”
她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淺淺一笑,轉身帶著老嬤步入沈寶閣的後門。
那道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門洞深處,腳步聲漸遠,隻剩下月光靜靜地鋪在地上。
沈義收回目光,轉過頭,一把揪住沈算的耳朵!
“愚木腦袋啊!”他痛心疾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錘,“整整一個時辰!你竟冇跟人家姑娘說上十句話!你是準備打一輩子光棍嗎?你——”
沈算被揪著耳朵,歪著頭,齜牙咧嘴,卻不敢掙紮。
而剛步入沈寶閣後門的炎可兒,隱約聽到身後傳來的訓斥聲,忍不住展顏一笑。
那笑容,隔著麵紗,卻依然燦爛得讓廊下的燈籠都失了顏色。
老嬤側頭看了她一眼,嘴角也微微勾起,冇有說話。
一頓輸出之後,沈義終於鬆了手,領著兩人回到院中涼亭。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這纔看向沈算,目光認真了幾分。“你咋想的?”
沈算揉了揉被揪紅的耳朵,脫口而出:“我冇咋想啊?”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對。
義叔問的不是這個。
他沉默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才緩緩道:“等我突破三品氣血境再說吧。”
沈義盯著他看了幾息,又問:“你想過人家姑娘會等你嗎?”
沈算將背靠上椅背,全身放鬆下來,望著亭頂的藻井,聲音很輕:“隨緣吧。”
來時路上,他心中確實有彆樣的情愫。
那些年少的記憶,那些封存的信件,那個站在落霞城頭笑著跟他告彆的少女——他曾以為再見時會心潮澎湃。
可當真見到炎可兒的那一刻,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不是淡漠,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就像一塊懸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地,像一場等了很久的雨終於落下。
她很好,他也很好,這樣就夠了。
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沈義看著他這副模樣,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行了,你叔我也不多說了。好好陪人家姑娘玩幾天吧。”
“嗯。”沈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