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公園的春天,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成片的桃花是粉色的雲,海棠花是淺粉的霧,金黃的油菜田鋪到天邊,亮得晃眼。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樹,結了青澀的小果子,像少女心事般藏在葉間。
“看!小紅果!”王曉曉蹲在路邊,指著那叢結滿指甲蓋大小紅果的灌木。
王昕伊湊過去摘了一顆,塞進嘴裏,下一秒整張臉皺成包子:“酸!”
“活該!”淩濛初笑彎了腰,順手也摘了顆,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哎?好像……有點甜?”
“那是你味覺壞了。”王昕伊眨著眼睛走過來,手裏已經攥了一把野花。
女孩們笑鬧著散進花海。
郭文雯走在最後,陽光照在她新拉直的頭髮上——又長又直,黑得像緞子,上週日下午偷偷花十塊錢拉直的效果,在這一刻得到了最佳展示。
“郭文雯!”蘇磊的大嗓門忽然炸開,“你的頭髮!怎麼變得這麼直?這麼長?”
郭雯雯臉一紅,抿嘴笑了笑,沒說話。有些美麗需要一點小秘密,就像春天需要第一場雨。
海棠樹下,花瓣正簌簌地落。
淩濛初、王昕伊、王曉曉三個人鬧成一團。淩濛初跳著去夠高處的花枝,王昕伊在下麵使勁搖樹,王曉曉在樹下接花瓣。
粉白的花瓣像一場溫柔的雪,落在她們頭髮上、肩膀上、攤開的手心裏。
“淩濛初!接住!”王昕怡捧起一把花瓣,朝淩濛初撒去。
花瓣雨紛紛揚揚。淩濛初站在原地,難得沒翻白眼,隻是伸手接住幾片,低頭看掌心那抹柔軟的粉。
三米外,何詩菱和耿欣雨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耿欣雨靠在桃樹榦上,手裏撚著一片桃花瓣:“她們可真能鬧。”
“春天不就是用來鬧的?”何詩菱微笑。
陽光透過花枝,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有風吹過,幾片海棠花瓣飄過來,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停在她發間。
她自己沒察覺。但有人看見了。
三十米外,柳樹下。
淩初陽倚著樹榦,目光穿過嬉鬧的人群,落在那個海棠花瓣停留的發梢上。
他這次考了第七十六名。百名榜貼出來那天,唐霽拽著他胳膊晃:“陽陽!你真是要逆襲啊!我回家終於能跟叔叔阿姨交代了!”
許仁明在旁邊嘀嘀咕咕:“淩初陽怎麼衝進前一百的?我以為我能進一百二就不錯了……”
淩初陽沒說話。他隻是想起那些刷題的深夜,想起她借給他們傳閱的筆記上清秀的字跡,想起她說“不懂可以問我”時平靜的眼神。
有些動力說不清道不明。像種子在黑暗裏破土,像花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悄悄綻放。
“看什麼呢?”唐霽甩著根濕漉漉的柳條走過來,水珠濺了淩初陽一身。
淩初陽收回視線,假裝漫無目的地四處看。最後目光轉了一圈,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原處。
何詩菱正在笑。耿欣雨說了句什麼,她眼睛彎起來,那枚海棠花瓣在她發間輕輕顫動,像蝴蝶停在春天。
成片地油菜旁,實習老師們被學生團團圍住。
蘇青奕身邊簇擁著一群女生,問題從“保研難不難”跳到“師大食堂哪個視窗最好吃”。
顏煦那邊則是一群男生,問語文作文怎麼拿高分,問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能幹啥,問——當然不敢直接問——“顏老師你和蘇老師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顏煦挑眉。
男生們嘿嘿笑著,不敢說破。
青春期的敏感滴滴作響,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像知道春天一定會來,知道櫻花一定會開,知道年輕的心動藏不住。
蘇青奕朝這邊看了一眼,正好撞上顏煦的視線。她迅速別過臉,耳根卻悄悄紅了。
春天的秘密啊,不隻屬於少年少女。
“喂。”王昕伊忽然拽了拽淩濛初的衣袖,壓低聲音,“期中考試結束了,你的信……還繼續送嗎?”
淩濛初身體一僵。
後麵的王曉曉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咋滴?你還想再進一次校長室?”
期中考試前,她們幾個人因為“信件問題”被請去校長室喝茶的事,至今還是五班未解之謎之一。當事人閉口不談,圍觀群眾浮想聯翩。
王昕伊咂咂嘴,退到一邊:“我就問問嘛……”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就像不知道花瓣為什麼會落,不知道少年為什麼心動,不知道那些悄悄塞進別人書包的信,最後到底去了哪裏。
春天的風知道所有秘密,但它隻是溫柔地吹,什麼都不說。
太陽慢慢爬升,漸漸移到頭頂。
金色光瀑傾瀉而下,給花瓣鍍上毛茸茸的邊。油菜田在陽光下翻滾著浪,桃花的香氣被曬得更暖,海棠樹下積了厚厚一層落英。
該回去了。
集合哨響起時,每個人手裏都多了點什麼——王昕伊舉著一大把油菜花,黃燦燦的像舉著個小太陽;王曉曉編了柳枝環戴在頭上,嫩綠的葉子襯得她眼睛格外亮;淩濛初口袋裏塞滿了小紅果,說要帶回宿舍研究能不能吃。
隊伍重新集合,清點人數,朝公園出口走去。
歸途似乎總比來路短。也許是因為累了,也許是因為心裏揣滿了春天的片段,也許隻是因為——來時滿懷期待,回時滿載而歸。
淩初陽走在隊伍中段,目光又一次飄向前方。
何詩菱和耿欣雨並肩走著,正在說什麼。風忽然大了一些,吹起她們的發梢,也吹落了那枚在何詩菱發間停留了一上午的海棠花瓣。
花瓣打著旋兒落下,粉色的,小小的,在午後陽光裡亮得透明。
淩初陽的腳步頓了頓。
他想伸手去接,但花瓣落得太快,輕輕觸地,混入滿地的落英中,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片。
就像青春裡很多瞬間——看見了,心動了,錯過了。來不及抓住,隻能記住它曾經在陽光裡飛舞的樣子。
“走了陽陽!”唐霽在後麵喊。
淩初陽收回目光,跟上隊伍。
西山公園在身後漸漸遠去。桃花、海棠、油菜田、結小紅果的灌木,還有那場溫柔的花瓣雨,都留在了身後。
但沒關係。
春天還在繼續。花瓣會再開,陽光會再來,而年輕的笑聲,會一直回蕩在每一個有風的日子。
回來後,他翻開物理筆記本,在最新一頁的角落,用鉛筆輕輕畫了一片花瓣。
很小,很輕,像那個無人知曉的、關於春天的秘密。
西山公園的花瓣雨停了。
但心裏的春天,才剛剛開始。